那个棉花娃娃把她们往东市方向带。
它走在最前面，小短腿迈得不急不缓。路上有人族商贩低头看到它，笑着侧身让了让。一个精灵少年从它旁边跑过，主动绕了一个小弯避开了它。它对每一个让路的人都点一下头。
『小殿下今天气色不错，走得比平时稳。』
『它只要往东市来，东市那几条巷子的人都会让着它走。都习惯了。』
『它后面跟着的那几个蓝星人，应该就是昨天码头来的那批吧。』
林予安走在队伍后面，压低声音问苏砚辞：“它就这么一直走？没人拦它？”
苏砚辞也在观察：“目前来看是这样。可能是……本地人对它习以为常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十分确定，毕竟他才入境一天。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真好。”
东市的早晨和昨天下午很不一样。摊子才刚支起来大半，有些货架上还空着，摊主正慢悠悠地把货物一件件摆出来。空气里混着炭火和潮气，稀薄但暖和。屋檐下的晶石风铃被晨风撞响，声音比午后清亮一些。
娃娃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朝身后他们六个人的方向勾了勾，示意他们跟上。
许清禾：“……它真的在带路。”
“软软。”温知予低头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指，轻声说，“它叫软软。”
娃娃在一家卖干花的摊位前停下来——就是昨天温知予拿到那朵浅紫色干花的那家。精灵摊主依然靠在后面的墙上看书，头也没抬。
娃娃松开温知予的手，走到摊位前面踮起脚，小棉花手指着货架最上面一排的一束银白色干花。它回头看了一眼温知予，又指了指那束花，然后比了一个“这个”的手势。
精灵摊主终于抬头了。她看了一眼娃娃，又看了一眼娃娃身后的人，合上书站了起来，伸手把最上面那束银白色干花取下来，递到娃娃面前。
“小殿下今天带人来了？”
娃娃接过花束，抱在怀里——那束花比它的整个上半身还长，它抱得很吃力，两只小棉花手从花束底部托着，花穗在它头顶上方晃来晃去。然后它转身，抱着花束走回温知予面前，仰头，把花束举起来。
温知予愣了一下：“……给我的？”
娃娃点头。它抱着花束的姿势看起来很辛苦，但它的表情——那两条绣线弯着的眉眼——写满了“我拿得动，你拿着吧”。
身后传来摊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小殿下已经付过了。拿着吧。”
温知予弯腰接过了花束。银白色的干花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每一朵花瓣的边缘都有一层极淡的银线，像被月光描过边。
“……谢谢。”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娃娃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看她的反应。然后它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银白色干花……月光色的。好合适】
【它真的好会挑东西，昨天温知予拿了紫色，今天它去拿了同款白色】
【这花在卢纳瑞亚好像叫月汐花，晒干之后能放很久很久】
『它又去那家花摊了。那家干花店的老板认识它好多年了。』
『银白色的月汐花，它专挑这种送人。』
『小殿下每次来都只挑月汐花，从没换过别的。』
许清禾站在后面，看着温知予抱着那束花蹲下身，看着娃娃站在那里仰着头，花瓣在她们两个之间轻轻摇着。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一幕。
娃娃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东市慢慢热闹起来了，摊主们陆续到齐，货品摆满台面，吆喝声从稀疏变得密集。空气里的香味开始丰富——烤饼的麦香、海产汤的咸鲜、某种许清禾叫不上名字的甜点香气混在一起。
娃娃在一家晶石小件摊位前停了下来。它没有要买东西，只是站在摊位前面仰头看着。摊位上挂着一排用细银链串起来的晶石挂件，形状各异，有星星形、水滴形、弯月形。它看了好一会儿，视线在每一条链子上面一一停留。
许清禾走到它旁边蹲下来：“你喜欢哪一个？”
娃娃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最中间那条——一枚极小的、淡蓝色的晶石吊坠，形状像一滴凝固的水珠。它的棉花手指在离吊坠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只是指了指。
许清禾看了看那枚吊坠。淡蓝色的晶石在晨光里透着一层很浅的银光，像被冻住的潮水。
“好看。”她说。
娃娃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它只是看看，不买。好乖啊……】
【它知道那些东西要钱，不是自己的就不碰】
【看它那个样子，习惯了只看不拿的。像是教养很好的孩子】
『又看了……小殿下每次路过这家都要站一会儿，但从来不买。』
『它知道那些东西要花钱买的，所以只看不碰。』
『亲王殿下教得好，它从来不会开口要东西。』
他们跟着娃娃走完了东市的主道。娃娃在东市尽头的小广场边缘停下来——就是昨天她们见到它的那个广场，喷泉还在，银白色的液态魔力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
娃娃松开温知予的手，走到喷泉池边坐下来。它坐得很自然，两条小短腿垂在池沿上，脚够不到地面，轻轻晃着。温知予在它旁边坐下来。许清禾坐在了温知予的另一边。其他人散开在广场周围，林予安已经凑到昨天那帮兽人少年那边去了，苏砚辞在喷泉池边蹲下来看液态魔力的晨间流动轨迹，沈星遥举着相机在拍屋檐上的光影。陆峥站在广场边缘，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晨间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潮水的凉意和花香。娃娃坐在喷泉池边，仰头看着头顶淡紫色的天空，两只小棉花手撑在身侧的石板上，安安静静的，像在享受这个早晨的太阳。
温知予偏头看了它一会儿，开口说：“你经常来这里吗？”
娃娃转头看她，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个人来？”
它又点头。然后开口，声音软软的：“……东市……好。有花、有吃的、有人。好看的东西多。”
温知予轻轻笑了：“你喜欢好看的东西？”
娃娃用力点头。它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街道，停顿了一下，又说：“……好看的……人也多。”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在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高兴。
许清禾坐在另一边，听到这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它说“好看的人也多”的时候那个表情！！！】
【这小东西嘴也太甜了！！会说话！】
【甜甜的，会夸人，还会自己找地方坐。这谁家养的娃啊这么乖……】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是不是跟谁学的。』
『月华殿那位的嘴皮子，小殿下学了个十成十。』
『蓝星人可能不知道，但咱们听着就是翻版。』
温知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棉花小手勾住过的手指，指节上还留着一点极轻的暖意。她慢慢说：“你给我们带了一路了。从咨询处到东市，又到广场。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娃娃安静了一下。
然后它开口：“……想……看花。”
温知予：“昨天那朵紫色的？”
娃娃摇头。它伸手指了指广场东边的一条窄巷：“里面……有。蓝色的。早上开。到中午就闭了……现在还有。”它说完转头看向温知予，绣线弯成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去看吗？”
温知予站起来，朝它伸出手：“去。”
娃娃没有犹豫，把自己的小棉花手放进她掌心里，然后滑下池沿。它站稳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许清禾，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这花颜色好好看，蓝得好干净】
【它记得昨天那朵紫色的，今天又找到蓝色的。它不是随便走走的】
【看那个位置，专门挑的。它心里有地图。】
『它带她们去看晨汐花了。那条巷子里的晨汐花只有上午开，现在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小殿下记性是真的好，每次路过什么好看的东西都记得位置。』
广场东边的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昨天在东市看到的那片枯藤不同，这里的藤蔓叶片饱满，泛着健康的油润光泽。巷子深处有一小片空地，围墙根下种着一簇簇浅蓝色的花——花朵不大，每一朵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开得很密，成片成片地连在一起，像一小块被揉碎的浅蓝色天空落在地面上。
温知予站在花丛前面，安静地看了很久。
娃娃站在她脚边，也安静地站着。它没有催，没有往前挤，只是和她并排站着，一起看那片蓝色的花。然后它轻声说：“……好看。”
温知予没有低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许清禾站在她们后面一步远的位置，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碎晶石，冰凉的边缘贴着她的指腹。
温知予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站在花丛旁边的身影，轻声说：“软软。”
娃娃抬起头来看她。阳光落在它脸上，花瓣的影子在它衣摆上晃着。它的嘴角弯着，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本身就是：嗯，我在。
温知予也没有再多说。她只是又轻轻念了一遍：“软软。”
浅蓝色的花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淡紫色的天空在她们头顶铺开。娃娃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花。花瓣在它指尖下微微一颤，然后继续安静地开着。
陆峥没有进巷子。他站在巷口，视线扫过两侧墙壁的墙头、巷子转角、对面屋顶的窗檐。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巷子转角对面的那栋楼二层的窗户，窗帘是合着的，但在他们走进巷子的那段时间里，窗帘边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被人掀开又放下的那种动。他的视线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两拍，然后无声地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
浅蓝色的花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淡紫色的天空在她们头顶铺开。远处的东市开始热闹起来了，吆喝声混着风铃的脆响和烤面食的香气，飘进这条窄巷，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她们和整个月临城系在一起。
许清禾站在巷子里，阳光落在她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花丛旁边的棉花小身影，又看了一眼温知予。
软软。它叫软软。她记住了。
巷口的风吹进来，浅蓝色的花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