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楼二层靠窗的桌子,许临昭一脚踩上桌面,茶壶茶碗哗啦滚了一地,碎瓷片溅到顾行简脚边。刀锋离他咽喉三寸,许临昭的腕子稳得像钉在墙上,刀尖却微微发颤——他认出顾行简袖口那道缝线,是上个月他亲手替这人补的。
顾行简连眼皮都没掀,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按在湿漉漉的桌面上推过来。纸角沾了茶渍,最上面一张写着“许记船行”四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船号、货名、日期。“许家船队被劫的账,我替你压了半月。”他指尖点了点那沓纸,“换你一句实话——江烽令到底在谁手里?”
许临昭收刀,刀尖在桌沿磕了一下,磕出一道白印。他低头看那沓纸,船号对得上,日期也对得上,连货箱里装的桐油桶数都分毫不差。半月前他船队在青石滩被劫,报官无果,他本以为要自己咽下这亏,没想到顾行简早替他查了个底朝天。
“你查得倒清楚。”许临昭把刀插回腰间,拉了把椅子坐下,靴底踩着一片碎瓷,“可我凭什么信你?”
顾行简把地契又往前推了推:“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知道,这半月我没把账本交到漕运衙门,是因为我想先听你一句话。江烽令是江家灭门案的引子,你追了三年,追出什么了?”
许临昭没接话。他端起桌上幸存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片碎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留下一道水痕。窗外渡口的灯火映在杯沿上,他瞥见窗下人影一晃,那人腰间悬着半截断剑,剑锷上的莲花纹在灯火里一闪而过。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顾行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只有空荡荡的石阶和几盏摇晃的风灯。
“你看见什么了?”顾行简问。
许临昭没回答,翻过窗台跳了下去。二层楼不高,他落地时屈膝卸力,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灰痕。渡口风大,吹得灯笼乱晃,他追到石阶尽头,只看见一地碎纸屑和几道湿脚印。脚印往西,消失在巷口。
他蹲下来,指尖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件。酒葫芦塞子,软木的,上面还带着体温,边缘有一圈牙印。他翻过塞子,底面刻着一个极浅的“温”字。
许临昭攥紧塞子,抬头望向临江楼二层。顾行简正站在窗边看着他,手里端着那杯凉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许临昭把塞子塞进怀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的水面。沉船还斜插在浅滩里,船板上的青苔在灯火下泛着暗绿。
他想起三年前江家灭门那夜,他从火场里拖出江家老仆,老仆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剑锷上的莲花纹被血染成暗红色。老仆只说了四个字:“烽火内宅。”然后咽了气。他追了三年,断剑的线索断在沧浪渡口,帛书上的字迹又指向温疏影,现在顾行简又拿船队的账来压他。每一条线都像渡口的水,看着浅,踩下去没底。
与此同时,临江楼地窖里,林见鹿摸到第三排酒架后面。她手指沿着砖缝滑过去,在第三块砖的边缘摸到一道细缝,指甲抠进去,砖块松动,露出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本账册,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翻开账册,纸页发黄,墨迹却还清楚。前几页记的都是寻常进出货,酒、布、盐,数目不大。翻到后半本,她停住手。有一页被撕去大半,只剩半页纸,上面记着一笔账,开头一个字是“谢”,后面跟着一串数目,数字大得不像话,后面还缀着“黄金”二字。
林见鹿盯着那个“谢”字,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墨迹没散,是干透的。她想起渡口沉船里那截断剑暗槽中的帛书,上面也有半个“谢”字,被水泡得模糊,但笔锋的走势跟这账册上的“谢”字如出一辙。她翻到账册封底内侧,发现一行小字,用极细的笔迹写着:“烽火起于内宅,令藏于祖坟。”
她正要把账册收进怀里,地窖门忽然开了条缝。一道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她脚边的酒坛。她侧身躲到酒架后面,听见有人踩着楼梯下来,脚步不急不缓,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顾爷说了,那本账册不能留。”一个声音说,“烧了干净。”
“烧了?谢家那笔钱还没追回来,烧了拿什么对账?”另一个声音压得低,“先看看她有没有来过。”
林见鹿把账册塞进怀里,贴着酒架往地窖深处退。她摸到后墙一扇小门,门栓发松,一拉就开了,外面是一条窄巷,堆着半人高的酒坛和烂木头。她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站在窄巷里,怀里账册硌着肋骨。她伸手按了按,摸到封皮上有一道划痕,像是刀锋留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划痕很新,边缘还翻着毛边。她想起温疏影的腰刀,刀鞘口也有一道同样的划痕,是去年冬天他替许临昭修刀时不小心蹭的。
巷口传来脚步声。林见鹿抬头,看见许临昭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个酒葫芦塞子,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账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塞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从地窖出来。”他说,“手里那本,是顾行简的账?”
林见鹿没动。她看着许临昭手里的塞子,认出那是温疏影的,软木边缘的牙印是温疏影咬的,他喝酒时习惯咬塞子,咬完再塞回去。
“温疏影呢?”她问。
许临昭把塞子举起来,让她看清底面那个“温”字:“我在渡口捡到的。他刚来过。”
林见鹿沉默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册封面上那道新划痕,又抬头看许临昭,他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靴底沾着渡口的湿泥。她把账册往怀里又塞了塞,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擦肩时停了一下。
“顾行简在楼上。”她说,“你回去告诉他,谢家那笔钱,不是他该动的。”
许临昭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林见鹿走进巷子深处,背影被夜色吞掉一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塞子,软木上还带着体温,边缘的牙印清晰得像刚咬上去的。他把塞子塞回怀里,转身往临江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渡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点桐油味。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里已经空了,只有地上几片碎纸屑被风卷着打转。他想起林见鹿刚才那句话,语气平静,但手指攥着账册边缘的时候,指节发白。她也在查谢家那笔钱。
许临昭摸了摸怀里的塞子,软木的边缘已经凉了。他抬头望向临江楼二层的窗,顾行简还站在那儿,手里的茶杯换了一盏,正低头看着什么。他忽然觉得,顾行简刚才那句“江烽令到底在谁手里”,问的不是他,是林见鹿。
他攥紧塞子,迈步走回临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