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疏影堵在破庙门口的时候,林见鹿正蹲在供桌前烤火。火堆里烧的是半截断掉的匾额,木头受潮,烟大得呛人。她没回头,往火里添了根木条:“酒葫芦在门槛外头,自己拿。”
温疏影没动。他靠在门框上,腰间酒葫芦晃了两下,磕在木头上发出闷响。他盯着林见鹿后颈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脖子上的玉牌,露出来了。”
林见鹿伸手把玉牌塞回衣领里。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看他:“你从临江楼跟到这儿,就为了说这个?”
温疏影没接话。他弯腰捡起门槛外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塞回去,动作慢得像在拖延什么。庙外的风卷着落叶扑进来,有一片贴在他靴面上,他没去拂。
“帛书呢?”他问。
林见鹿没动。火堆里爆了个火星,溅到供桌脚边,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你从渡口一路跟我到临江楼,又跟到这儿,”她说,“就为了看那卷帛书?”
温疏影把酒葫芦别回腰间,往前走了两步。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像在想措辞,然后他说:“那帛书上的字,不是许临昭的。”
林见鹿盯着他。
“是我仿的。”
破庙里安静了片刻。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林见鹿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拔刀,也没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温疏影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
“你仿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上的字。
温疏影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也没擦。“三年前江家出事那晚,我在城外赌坊输光了钱,翻墙回住处时,看见有人往你窗下塞了张纸条。我以为是仇家递的暗号,就截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江烽令在临江楼地窖’。”
他顿了顿:“那字迹,是谢予宁的。”
林见鹿没接话。她往火堆边走了两步,踢开一块烧裂的砖,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她蹲下身,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条,在地上画了个圈,又抹掉。
“所以你仿她的字,把我引到临江楼,”她说,“引我进地窖。”
“地窖里的账册是真的。”温疏影说,“我翻过,里面记着谢家三年前从江家运走的那批桐油,数目对得上。顾行简压着这东西,一直没动,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江烽令找出来。”
林见鹿把木条丢进火里,站起身。她绕过火堆,走到温疏影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她伸手:“竹筒呢?”
温疏影从怀里掏出一截蜡封竹筒,丢给她。林见鹿接住,捏了捏,蜡封完好,竹筒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人摔过又粘回去的。她没急着拆,先问:“谢予宁被顾行简关在别庄?”
“半月前的事。她托人带话出来,说江烽令不在任何人手里,它是一把钥匙。”温疏影顿了顿,“钥匙孔在江家祖坟。”
林见鹿捏碎蜡封,拔开竹筒盖子。里面卷着一张白纸,她抖开,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只在右下角画着半枚剑穗纹样,笔触细瘦,像是用指甲蘸墨画的。
她盯着那纹样看了很久。剑穗,莲花纹,瓣尖朝左——和断剑剑锷上的旧徽一个路数。
“就这个?”她问。
“就这个。”
“她没告诉你钥匙孔具体在哪?”
温疏影摇头:“她只说,你看见这纹样就知道。”
林见鹿把白纸折好,塞进袖袋里。她转身走回火堆边,踢了踢那截烧剩的匾额,火苗蹿高了一截,照亮她半张脸。她蹲下来,伸手烤火,手指在火苗上方张开又合拢。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谢予宁办事的?”她问。
温疏影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供桌边,靠着一张缺了角的桌沿,酒葫芦在手里转了一圈。“去年冬天,我欠了赌债,被人堵在巷子里。谢予宁路过,替我还了钱。”他低头看酒葫芦上的裂纹,“她说不用还,只要我帮她传一句话。”
“传什么?”
“传给你。”温疏影抬起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在查江家的案子,让我告诉你——别信许临昭。”
林见鹿的手指在火苗上方停住了。她没回头,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
“你传了?”
“传了。刚才那番话,就是她让我说的。”温疏影把酒葫芦别回腰间,走到庙门口,回头看她,“帛书是我仿的,竹筒是她托人带出来的,白纸上的纹样是她画的。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信不信随你。”
他迈出门槛,又停住,没回头:“对了,还有一句——她说,江家祖坟里埋的不止江家人。”
林见鹿站起来,追到门口。温疏影已经走出十几步远,夜色吞掉他的轮廓,只剩腰间酒葫芦磕着刀鞘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林见鹿站在门槛上,风从庙里灌出来,卷着烟灰扑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一下袖袋里的白纸,纸角硬挺,折痕处微微发脆。她又想起那半枚剑穗纹样——她娘留下的玉牌背面,刻着同样的纹路,只是缺了左边一半。
她娘说那是嫁妆,她一直以为是江家的旧徽。
风把庙门吹得晃了一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林见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刚才拨火时蹭的灰。她搓了搓手指,灰没搓掉,反而在指腹上抹开一道灰痕。
她转身走回火堆边,把那张白纸又掏出来,对着火光看了最后一眼。纸角那半枚剑穗纹样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是用特殊墨汁画的,遇热才显。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温疏影刚才说,帛书上的字是他仿的。但他没说,他是怎么知道谢予宁的字迹的。谢予宁的字,捺脚带钩,像燕子尾巴,这是温疏影去年冬天在临江楼替许临昭修刀时看见的。他看见的是许临昭刀谱夹页里的字,不是谢予宁的。
他怎么会知道谢予宁的字迹?
林见鹿把白纸折好,塞回袖袋。她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条,火苗蹿高,又慢慢矮下去。庙外的风停了,夜色压下来,破庙里只剩火堆噼啪的声响。
她没睡,一直蹲在火堆边,直到天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