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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8:10:53

谢予宁坐在别庄石阶上,手里捏着半枚旧玉佩。月光照在玉面上,那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见”字旁边,像条干涸的河床。她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刻痕,笔画浅得几乎要磨平了,但“见鹿则安”四个字她还是能一笔一划摸出来。

院门那边传来换岗的脚步声。顾行简的人每隔两个时辰换一轮,领头的是个左脸有疤的中年人,走路时右脚拖地,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响。谢予宁不用抬头就知道他站在哪个位置,门轴西侧第三块砖,那里光线最暗,又能同时看见院门和西墙的狗洞。

她把玉佩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石阶边沿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前两日她拿发簪划的,记着日子。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谢姑娘,该歇了。”侍女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

谢予宁接过灯,笑了笑:“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月亮。”

侍女没多问,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扇门合上的声音。谢予宁站在原地没动,等那扇门后面的灯也灭了,她才把灯搁在石阶上,转身往西墙走。

狗洞不大,她侧着身子钻出去时肩头蹭到墙皮,落了一层灰在衣领里。她没拍,猫着腰穿过墙外那排矮柏,往竹林深处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来。

竹叶遮了大半月光,地上斑斑驳驳的。许临昭靠在两竿竹子中间,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你迟了。”他说。

“顾行简今晚加了一轮岗。”谢予宁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竹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他可能猜到有人会来找我。”

许临昭把铜钱收进袖中,直起身:“江烽令是不是在你手里?”

谢予宁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狗洞边的湿泥,还没干透。过了一会儿,她说:“令不在人手里。”

许临昭没动。

“在江家祠堂的夹壁中。”谢予宁抬起头,“但开夹壁的机簧,需要林见鹿的血。”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许临昭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顾行简也知道这事,”谢予宁的声音低下去,“他留着我,就是为了等林见鹿自投罗网。”

许临昭盯着她看了半晌:“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谢予宁没回答。她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半枚玉佩,递过去。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照在玉面上,那道裂纹泛着幽幽的白。

“江家老管家临终前塞给我的,”她说,“背面刻着‘见鹿则安’。他说,等见到林见鹿,把这枚玉佩给她,她自然明白。”

许临昭接过玉佩,指腹在刻痕上摩挲了一下。他正要开口,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咯吱咯吱的,不止一个人。

谢予宁脸色一紧,转身就往竹林深处走。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临昭一眼:“玉佩你拿着。别让顾行简的人搜到。”

话音没落,人已经隐入竹影深处。许临昭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把玉佩塞进怀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他没回头,脚下加快,几步拐过一丛密竹,身后那人的脚步声被甩开了。竹林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水渠,他跳下去,顺着渠底走了半里地,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怀里那半枚玉佩硌着胸口,硬邦邦的。他伸手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玉面温润,边角磨得圆滑,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盘出来的。背面的刻痕确实浅了,但“见鹿则安”四个字还是能认出来。

他把玉佩收好,翻出水渠,沿着田埂往北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座破庙,门板歪着,里面透出一点火光。

他推门进去。林见鹿蹲在火堆前,手里拿根树枝拨着灰,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温疏影走了?”许临昭问。

“走了。”林见鹿把树枝丢进火里,火星溅起来,又暗下去,“他说谢予宁被关在城外别庄,让我去找她。”

许临昭在火堆对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玉佩,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玉面映着火光,那道裂纹像条细蛇。

林见鹿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了两息。她伸手拿起来,指腹在“见鹿则安”四个字上反复摩挲,指尖微微发颤。

“老管家给你的?”她问。

“谢予宁给的。”

林见鹿没接话。她把玉佩攥在手心,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过了好一阵子,她说:“他说过,这枚玉佩是江家传媳的,只给长媳。”

许临昭没说话。

“老管家一辈子没成家,”林见鹿的声音低下去,“他把这枚玉佩留着,大概是想等一个合适的人。”

她站起来,把玉佩系在腰间,和原来那枚玉牌挂在一起。两块玉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谢予宁还说,”许临昭开口,“江烽令在祠堂夹壁里,开夹壁的机簧要你的血。”

林见鹿系玉佩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倒是知道得清楚。”

“顾行简也知道。”

林见鹿把玉佩系好,转过身来。火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她的目光落在许临昭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你信她?”她问。

许临昭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爆了个火星,溅到两人中间的地上,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说:“她没必要骗我。她被关在别庄里,顾行简的人日夜守着,她能钻狗洞出来递这么一句话,总不会是为了编个谎。”

林见鹿没接话。她蹲下来,又往火里添了根木条。木头受潮,烟大起来,呛得她眯了眯眼。

“祠堂夹壁,”她说,“我小时候进去过一次。那里面确实有个暗格,但我不知道有机簧。”

“你父亲没告诉你?”

“他没来得及。”林见鹿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出事那晚,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庙外的风灌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许临昭看着林见鹿的侧脸,她盯着火堆,目光却像是穿过火堆在看更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去祠堂。”

许临昭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下来:“那枚玉佩,你收好。”

林见鹿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两块玉并排挂着,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在“见鹿则安”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

许临昭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响。林见鹿蹲在火堆前,又拨了两下灰,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那截蜡封竹筒——温疏影给她的那个。她捏碎竹筒,里面那张白纸还在,纸角画着半枚剑穗纹样。

她盯着那纹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火堆又爆了个火星。庙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一支断了的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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