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祠堂的门轴转起来有响声，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林见鹿推开左扇门时，右手指尖已经搭在断剑的缠绳上，绳头磨得起了毛，扎着指腹。
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中间却有一块干净的长方形印子，像是有人最近把什么东西搁上去过，又拿走了。林见鹿把断剑横在供桌上，剑鞘磕到桌沿，震落一缕灰。
许临昭站在门槛内三步的位置，没往前走。他左手按着腰间刀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片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他看了眼供桌上的断剑，又看了眼林见鹿的脸。
“你刀谱里夹着的那页帛书，是从哪来的？”
许临昭没接话。他目光移向神龛，看了一会儿，才说：“三年前，我从江家废墟里捡的。”他声音不高，尾音压在喉咙里，像是不想让人听见后半句。
林见鹿盯着他，没动。供桌角上有一道旧划痕，她拇指正好按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下。
许临昭忽然抬手，指向神龛后侧的砖缝：“那里有新鲜蜡迹。”他手指没收回，又往前指了指，“有人比我们先到。”
林见鹿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神龛后面的青砖缝隙里确实嵌着一小片白蜡，边缘圆润，没沾灰，是最近滴上去的。她绕过供桌，蹲下身，指尖在砖缝边缘按了按。砖是松的。
她回头看了许临昭一眼。许临昭已经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没有出鞘，但重心已经压到前脚掌。
林见鹿用指节叩了两下砖面，空心的声音从墙里传回来。她用力一推，那块砖往里陷了三寸，随即整面神龛后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向两侧裂开一道窄缝。
夹壁不大，两人侧身才能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层薄灰，灰面上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扫过。墙角的石槽里嵌着一枚铜钥匙，钥匙孔朝上，边缘磨得发亮。
林见鹿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到铜面，脚底的石板忽然往下沉了半寸。她来不及收手，整面夹壁的墙壁猛地翻转，像一块翻板，把她和许临昭同时卷了进去。
黑暗里滚了七八圈，后背撞上一面硬墙才停住。林见鹿撑起身，手掌按在湿冷的泥地上，摸到一块碎瓦片，边缘锋利。她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
许临昭在她左前方咳嗽了一声，刀鞘磕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翻板下面有滑道，是人为修的。”
林见鹿没接话。她听见前方有滴水声，隔几息落一滴，节奏稳定。她摸到断剑，重新别回腰间，往声音方向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发出“咯”的一声。
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是灯笼的光，昏黄的，从暗道拐角处透出来。
顾行简站在光里，左手提着灯笼，右手背在身后。他身后站了两排弓弩手，弩箭已经上弦，箭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穿了一件深灰长衫，衣摆上沾着几滴泥点，像是走了夜路过来的。
“二位好雅兴。”顾行简说，“大半夜来翻江家祠堂的夹壁，也不怕惊动先人。”
林见鹿站在暗道的阴影里，手按在断剑柄上，没拔。她看着顾行简身后那二十名弓弩手，又看了看他们脚下的位置——暗道不宽，两排弩手站得密，箭矢射出来几乎没有死角。
许临昭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来，刀没出鞘，但右手已经握在刀柄上。他看了一眼顾行简，又看了一眼那些弩手，忽然说：“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顾行简笑了笑，没答。他把灯笼往旁边挪了挪，照亮脚边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凿痕：“我比你们早到半个时辰。翻板是我修的，蜡也是我滴的。”
林见鹿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她没说话，目光从顾行简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些弩手脸上。第二排左起第三个，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握弩的手在微微发抖。
顾行简顺着她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林姑娘好眼力。那是新招的，还没见过血。”他顿了顿，把灯笼往前递了递，光更近了些，“不过今晚不必见血。二位只要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从原路出去。”
“什么东西？”林见鹿问。
顾行简没答，目光落在她腰间断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见鹿没动。她感觉许临昭的呼吸在身侧沉了一下，像要开口，又咽回去了。暗道里的滴水声还在响，隔几息落一滴，砸在石头上，声音很轻。
“我身上没有你要的东西。”林见鹿说，“铜钥匙在翻板那边，你自己去拿。”
顾行简摇了摇头，笑意没变：“钥匙是假的。我铸的。”他抬起左手，灯笼晃了晃，照亮石壁上一条细缝，“真正的东西，在你们来之前就被人取走了。”
林见鹿盯着他。她忽然想起温疏影在破庙里说的那句话——“江烽令不在任何人手里，它是一把钥匙。”
她没说话。
许临昭忽然开口：“谢予宁在你那儿？”
顾行简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他把灯笼放低，搁在脚边，光从下往上照，他脸上半明半暗：“许公子，你刀谱里那页帛书，是我让人放进你包袱里的。”
许临昭的手在刀柄上顿住了。
顾行简继续说：“帛书上的字是温疏影仿的，但内容是真的——江家夹壁里确实藏过东西，只是三年前那晚就被人拿走了。”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截竹管，丢在地上，滚到林见鹿脚边，“你们要找的人，不在江家祖坟，在城南谢家老宅的柴房底下。”
林见鹿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竹管，没捡。她抬起头，看着顾行简：“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引我们来这儿？”
顾行简没接话。他身后的弩手阵列里有人动了一下，弓弦发出细微的绷紧声。他抬手示意那人别动，然后说：“因为我也想知道，三年前那晚，是谁从夹壁里取走了东西。”
他话音落下，暗道里安静了片刻。水滴声又响了一回，砸在石头上，声音比刚才清晰。
林见鹿弯腰捡起那截竹管，捏在手里，没打开。她看了许临昭一眼，许临昭微微摇了摇头。
顾行简笑了笑，退后半步，让开暗道出口的位置：“二位请便。弩手不会放箭。”
林见鹿没动。她盯着顾行简的脸，看了两息，然后说：“你腿上的泥，是别庄的土。”
顾行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上的泥点，笑意淡了半分。
林见鹿把竹管塞进袖中，转身往暗道出口走。许临昭跟在她身后，刀始终没出鞘，但手也没从刀柄上挪开。
两人走出七八步，顾行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姑娘，那截竹管里是谢衡的刀铭拓片。你若不信，可以去城南老宅挖开柴房地板看看。”
林见鹿没回头。她走出暗道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竹管，封蜡完好，蜡面上印着一枚半旧的剑穗纹样。
许临昭在她身后停下来，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眉头拧着，像在算什么账。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