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去了市局。
林薇在二楼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等我，桌上摊着一碗凉透了的馄饨，汤面上浮着一层白油。她没吃，咬着笔帽看电脑屏幕，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我推门进去，她头也没抬："关门。"
我关了门，在她对面坐下。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有咖啡渍，看起来又是一夜没回家。
"苏晚的案子，"她终于抬起眼，黑眼圈重得吓人，"失踪满72小时了，按程序转刑侦。早上开了会，队长让我负责。"
"你有什么线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从抽屉里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推过来。袋子里是一部碎了屏的手机，后盖裂开，电池鼓包。
"在她公寓楼下垃圾桶里找到的。手机卡被拔了，但存储芯片还在，技术科恢复了部分数据。"她顿了顿，"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你的，陈默。发出时间是她失踪前三小时。你收到了吗？"
我没说话。
林薇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那条短信的截图："你搭档没死，他在看着。"
我盯着那八个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王峥的葬礼我去了，遗体告别仪式我去了，火化那天我扶着棺材把手送进炉膛。我亲眼看着骨灰盒放进墓穴，亲手铲了第一抔土。
"我没收到。"我说。
"运营商那边查了，短信发送成功，状态报告显示送达。"林薇的声音很平，像是怕语气里带了情绪这件事就变得太私人，"你的手机呢？我让技术科看看。"
"换过。"我说，"三个月前在公交车上被偷了。"
她没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我们之间有种默契，有些谎话她替我留着，不戳破，就像我替她瞒着那些半夜给我送胃药的记录一样。
"苏晚失踪前一周的行踪，"林薇关上电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图书馆、超市、家，三点一线。唯一异常的——"她用笔尖点了点纸面的一行字，"第六天下午，她去了趟东郊。公交监控拍到她上了去荒山方向的乡村巴士。"
"去做什么？"
"不知道。那一站下车后没有监控，巴士司机说她一个人往山上走了。手里拿着画板和帆布包。"
我摸了摸夹克内袋里的素描本。昨晚我一直没睡，从头到尾把那本子翻了五遍。除了最后一页，前面都正常。但第六天之后——也就是苏晚去东郊那天之后——她的画忽然全部变成了黑白，没有颜色了。
"她的公寓，"我说，"被人翻过。"
林薇点头："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翻乱了。抽屉全开着，衣柜的衣服撒了一地。但贵重物品一样没少，笔记本电脑、首饰、存折都在。"
"丢的是什么？"
"一个旧铁盒。她丈夫的遗物，邻居说苏晚很宝贝那个盒子，平时锁在衣柜最上层。"
铁盒。我知道那个盒子。王峥死后，苏晚来队里收拾遗物，我帮她把柜子清空，有一个铁盒装着他生前的一些小玩意儿——一枚老式警徽、一块坏了的怀表、一张手写的靶场射击成绩单。我当时还跟她说，峥哥东西不多，但这个盒子挺沉的。
现在它不见了。
"林薇，"我压低声音，"三年前王峥的案子，封档案的时候，你有没有留副本？"
她的手顿了一下。馄饨汤里的油花晃了晃。
"陈默，你已经不是警察了。"
"我知道。所以问你。"
她咬着下唇，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那只笔转了十七八圈才停下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反锁。
"法医报告副本我有。"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物证清单上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见了——三年前的物证室失过一次火，烧了一批旧案卷宗，王峥的案卷正好在那批里。"
"失火什么时候？"
"他死后四个月。"
四个月。足够把任何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抹干净。
我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张复印件。法医报告正文和公开版本一样——高处坠落，多发伤，颅脑损伤致死。但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像是法医临时添上去的，字体潦草，后来被黑笔涂掉了大半。我对着窗户的光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到几个残留的笔画："右手……紧握……纤维……灰……"
"右手。"我说，"王峥右手握着东西。"
林薇的表情变了。她凑过来看那张复印件，手指在"右手"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我当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说，"法医报告是封存后才补了一份进系统的。副本是老王给我的。"
"老王？"
"老鬼。"她压低声音，"他退休前在档案室呆了半年，专门整理旧案。他说这是他自己复印留存的学习资料。"
老鬼。我师父。他手里果然有东西。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内袋，和林薇对视了三秒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整个湖被冻住了，冰面下有暗流在涌。
"陈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续签的事，赵局昨天批了。三个月。"
"嗯。"
"他让我转告你——'别管不该管的事'。"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那你替我转告他——三个月够办很多事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薇忽然叫住我。我回头，她站在窗边，晨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阿九昨晚被人打了，"她说，"在东区废厂附近。有人用麻袋套了他的头，打折了两根肋骨。现在人在二院。"
我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他醒了吗？"
"醒了。一句话不说。护士说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一个词。"
"什么？"
林薇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袖口的咖啡味和洗衣液残留的柠檬香。
"他说——'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