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院急诊观察室的床单是蓝白条纹的,阿九躺在上面,比昨晚看上去小了整整一圈。肋骨打了固定带,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缝了三针。
他看见我进来,右眼亮了一下,嘴巴张了张,疼得又闭上了。
我在床边坐下,把床头柜上的苹果拿起来削。削得很慢,皮不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病房里只有水果刀刮过果肉的沙沙声。
"谁打的?"我问。
"……不知道。"他的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石子,"四个还是五个,天黑,没看清。就问了我一句话,问我在废厂干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尿尿。"
我继续削苹果,皮断了。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他枕头边。他没吃,只是盯着我看。
"默哥,他们知道我在盯人。"他忽然说,声音清醒了很多,"他们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把刀收起来,擦了擦手。"阿九,昨晚你跟谁说过你在废厂?"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连我亲妈都没说。"
"那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他看着天花板,右眼眨了两下。"默哥,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东西,能让别人看见你在想什么?"
"没有。"
"那我怎么觉得,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有人全看见了?"
我没回答。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护士进来换药,我退到走廊里,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老鬼",按了拨出键,响了一声就挂了——他的规矩,白天不接电话,晚上八点之后才会回复。
但今天例外。三秒后,手机震了。
"小子,我正好找你。"老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像砂纸刮铁,"你来我这儿,别走大路。"
"出什么事了?"
"你的小线人昨晚在医院里被人拔了输液管。我让人守住了,没出事。但你得来一趟。"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拔输液管。不是打,不是警告——是要命。
"谁干的?"
"医院的监控坏了半小时。但护士说看到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在急诊区晃过。灰西装。三年前王峥案子那个匿名举报人说的,也是灰西装。"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阿九。他侧着头,右眼还看着我,嘴角缝线的位置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在笑。他在告诉我他没事。
我转身走出医院,上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城南老茶馆。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医院门口跟了出来,保持三辆车的距离。我让司机拐进菜市场,在人群里钻了三条巷子,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时,那辆帕萨特被堵在了卖活鱼的摊位后面。
城南老茶馆在三楼,没有招牌,楼梯窄得只能侧身过。老鬼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普洱和两碟花生。他比我上次见时又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老年斑像地图上的群岛。可那双眼睛还是鹰一样的,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三十年老刑警的锐利。
"坐。"他把一碟花生推过来,"吃。"
我坐下,没碰花生。"师父,昨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比你多。"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边角卷了,里面是几张打印纸,"三年前王峥的案子,那个匿名举报人说看到灰西装在楼顶和'一个穿警服的'争执。举报人叫钱勇,当时在教堂附近开小卖部。第二天改口说看错了,一周后关店搬走了。"
"搬去哪了?"
老鬼喝了一口茶,杯子放下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我查了三年,上个月才找到。钱勇现在住在邻市下面一个镇子上,开五金店。我一直没去惊动他,想着留到关键时候用。"
"现在是关键时候了。"
老鬼看着我,眯起眼睛。"小默,你要想清楚。你查的这条线,三年前断了王峥的命。你以为你比王峥命硬?"
"我命没那么值钱。"
"放屁。"他忽然提高声音,周围两桌的茶客看过来,他又压低了,"你那条命,是王峥拿他自己的命换的。你要作死可以,别让他的死白费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鬼没正面回答。他从信封底部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推过来。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戴金丝眼镜,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照片背面写着名字和日期——"刘怀安,市局法医中心,2019年。"
"这是三年前给王峥做尸检的法医,"老鬼说,"他做完尸检后第三个月就辞职了,现在在私立医院上班。我前几天让人约他喝茶,他说了一件事——当时物证室送来的王峥右手紧握的那片灰色纤维,他做了成分分析,不是普通的布料。"
"是什么?"
"警服内衬。"老鬼盯着我的眼睛,"是警服内衬的专用混纺面料,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制服采购的定点厂家生产。"
灰西装男人穿着警服内衬。或者说——那个穿灰西装的人,是警察。
窗外起风了,老茶馆的招牌被吹得嘎吱响。我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压着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纸面的粗糙纹理。
"赵长河。"我说。
老鬼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又倒了一杯茶,茶水倾斜入杯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小默,"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茶水晃了晃,"我老了,追不动了。可我这三年攒了点东西,就在这个城市的地下,像树根一样。你要是想查,我帮你指路。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走王峥的老路。他有妻子,有牵挂。你什么都没有,反而最容易出事。"
我端起那杯茶,一口喝了。普洱的苦味从舌尖一直沉到胃里,很烫。
"师父,"我说,"王峥的遗物铁盒,苏晚找回来了吗?"
老鬼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但我大概知道在谁手里。"
"谁?"
他用茶壶盖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笔画很浅,水渍很快干了。但那两个字我认得。
"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