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血还没凉透。
腥气从魔猿那具无头躯体上蒸腾起来,扑进每一个张大却发不出声的喉咙里头。十几个杂役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僵在原地,跟被点了穴似的。
远处的石磨后头,王管事瘫在地上,两只手抠着石磨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他...”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个瘦杂役最先回过神,嘴唇哆嗦着:“一刀......就一刀......”
旁边有人猛的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闭嘴!不要命了?”
两个杂役互相对视一眼,又齐齐盯向血泊里那个灰衣背影,眼睛瞪的像铜铃。
太邪门了。从头到尾没半点灵气波动,挥刀那一下带着股让人心平气和的庄严劲儿。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刀,把大象那么大的二阶魔猿,劈成两截。
铁木堆废墟里头,陈锋从碎木屑中艰难撑起上半身,满脸血污,左臂软塌塌垂着。他咳出一口血沫,四下扫了一圈,视线最后停在那具魔猿尸体上。
“咳咳....哪位长老出手相救?弟子陈锋...拜谢......”
没人搭理他。
他愣了一下,视线顺着魔猿尸体往前挪,最后停在血泊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灰布衣。洗的发白。腰间还别着把生锈的柴刀。
林乙背对后头,正在把虎口崩裂的血甩干净。
“你...!?”陈锋喉咙里发出声怪异的动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跟说给自己听的似的,“不可能。你全无灵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这妖兽肯定是受了重伤。或者你刀上藏了长老符箓。”
他撑着残臂想爬起来,左胳膊肘在碎石上磨出一片血印,刚撑起半尺就又砸了回去。手掌按进那滩温热的兽血里,根本顾不上疼。
“惊雷剑法锐不可当!我苦修十年连它一层皮都划不开,凭一块锈铁你做到了?定是旁人暗中相助!”
林乙没回头。他垂着眼帘,视线扫过那把锈柴刀,跟确认什么似的看了半息,然后移开。
后头陈锋还在嘶喊,嗓音越来越哑,到后来连字都咬不清了,就剩些含混的嗬嗬声。
林乙转身看了他一眼。
“刚才你挨了一巴掌,全身经脉震断三成。那一剑劈在魔猿鳞甲上,力道散了七成,余下三成全震回你自己胳膊里了。”他声音不大,“你这十年苦修的,全是把自己震伤的功夫。”
没再多看,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站住!”
王管事从石磨后头踉跄着爬出来,两腿发软却硬撑着直起腰:“谁让你走的!?事情还没说清楚!”
妖兽是怎么进来的,那个被推出去的杂役又是怎么没的......这两件事随便哪件翻出来,他这个管事都首当其冲。
林乙必须走。外门那边马上来人了,只要林乙不在场,妖兽怎么死的、谁出的手,全凭他一张嘴说了算。
刚站起身,他飞快转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挨个刮过一众杂役的脸,透着股狠劲,无声口型威胁:敢乱说话,全都发配后山矿场。
一众杂役瞧见他那个口型,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几息之后才有人带头低下头去,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没人敢吐露半个字。
林乙停下脚步,回过头。
王管事被他那一眼看的打了个寒颤。必须把这瘟神弄走,立刻,马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玉牌,跟扔烫手山芋似的砸在林乙脚边:“拿着调令!滚去藏书阁底层看守禁书墙!没我的手令,半步也不准踏出!”
黑玉磕在青石上,一声脆响。
林乙低头扫了一眼玉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主峰方向,那道已经隐约可见的剑光。
没争辩,弯腰捡起玉牌,指腹摩过冰冷的牌面。禁书墙......他听说过,阴气重,历年发配过去的刀役没一个活过三个月的。
但换个角度想,禁书墙堆满失传刀谱,清静,正合他意。
直起身,他看了王管事最后一眼。
“剑修空有修为,连妖兽一击都挡不住。出了事不想着据实上报,反倒急着遮掩真相发配旁人去死地。”他语气平平淡淡,“这就是你守的宗门规矩?”
王管事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乙走出院门。晨雾在脚下翻卷,跟海水退潮时留下的一层薄沫似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他踩上去,鞋底的水渍在石面上印出浅浅的脚印,从杂役院一路往山上延伸。
走了三十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杂役院的院墙已经淹没在雾里了。那群杂役替他遮掩的话、王管事那张煞白的脸、陈锋折成两截的胳膊,全被雾吃的一干二净。
转回头,他继续往上走。前头的雾还没散,像堵推不开的墙。
前脚刚出院门,两道剑光就重重砸进后院。
外门执事长老赵青云带着弟子站定。视线扫过满院狼藉,最后停在那具魔猿尸体上:“怎么回事?”
王管事连滚带爬扑过来:“回长老!陈锋师兄遭遇魔猿突袭,拼死抵抗,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飞来一道惊天剑气,当场就把魔猿斩杀了!”
赵青云走到魔猿尸体前蹲下,手指抹过那亮的反光的切口。
切口平滑,连骨茬都没一根毛刺。更邪门的是,这一击没留下半点灵气残留。
“好霸道的剑气。”赵青云面露狂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绝对是传说中的无形剑意。”
手指继续往下摸,触到脊椎骨断开的位置,他忽然皱了下眉。筋膜那一圈有极细微的螺旋状断口痕迹......剑意切割不该留下这种扯断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眼院门口方向。一个灰衣背影正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腰间还别着把生锈的柴刀。
“......不可能。”
收回视线。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杂役,怎么可能剖开二阶妖兽的鳞甲?那圈螺旋断口,大概是魔猿骨骼特殊,挨了剑意震荡产生的连带损伤。
赵青云站起身,语气笃定:“无形剑意。应是某位避世前辈路过此地,随手留下的一桩造化。”
王管事跪在地上,膝盖陷在血泥里还在发软,整个人照样抖的跟筛糠似的。听见赵青云认可了这个说法,他心底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不但没松,反倒又拧紧了一圈。他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刚才按着杂役们串供时的每一句话......“凭空一道无形剑气”、“林乙全程站着没动”,千万不能有半个字对不上。后山矿场那套采石镐有多重,这帮杂役比谁都清楚。他们不敢张嘴的。
这么一想,他连磕头的力度都实了几分:“那剑气来的太快,小人根本没看清!就觉得一阵心平气和的庄严感扑面而来,魔猿就成这样了!”
“心平气和的庄严感...”赵青云双目放光,“剑道大成,当有天地之威!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他转身吩咐:“把陈锋抬去医治。魔猿尸体我要亲自带回主峰,请诸位长老共同参悟这道无形剑意。”
几个弟子领命去了。
赵青云负手而立,视线扫过院门外消失的方向。一个杂役在场,还能全身而退,总归有点蹊跷。
疑心只是一闪就过去了......一个无灵根杂役单凭一把锈柴刀劈开二阶妖兽鳞甲,这种荒谬事要是传出去,青崖宗千年的剑道传承倒成了笑话。眼前这具尸体上的“无形剑意”,才是唯一的正解。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枯败竹林。
林乙走的不快不慢,脑子里反复复盘刚才那一刀的轨迹......从拔刀到发力,再到柴刀滑进魔猿筋膜间隙的那一下,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的契合了骨骼肌理的天然法度。
那种通透感让他对“先秦佩刀境”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但也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那一刀以他现在的凡人之躯完全驾驭不住。虎口还在渗血,整条右臂酸的几乎抬不起来。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肩,他心里就一个念头。
还得练。
正想着,前头豁然开朗。外门练剑坪到了。几十个外门弟子扎堆聚在坪上,交头接耳。
林乙从练剑坪边缘走过,后头传来一片兴奋的议论声......“无形剑意”、“大能路过”、“赵长老亲自运尸”
林乙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任由那些声音在背后炸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