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穿过枯败竹林,外门练剑坪从身侧掠过。林乙没往那边看,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那一刀的轨迹——顺应天地,全无滞涩。从拔刀到发力,再到柴刀滑进魔猿筋膜间隙,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
那种通透感让他对“先秦佩刀境”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但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那一刀以他现在的凡人之躯完全驾驭不住。
刚才那一击抽干了体内所有体力,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透着一股酸麻,虎口那道崩裂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不过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前世那些埋进故纸堆的考据,那些在地球上只能停留在理论层面的古代武术复原,在这拥有灵气的天元凡武大世界全是真的。全是活生生的杀人技。
前世师父那句话,忽然浮上心头。
“你这孩子练刀跟写论文似的。每一刀都要问为什么。实战里哪有时间给你想为什么?”
林乙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
不问为什么的刀,不配叫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永远只能是莽夫。
藏书阁到了。
青崖宗藏书阁底层,阴暗,潮湿。刚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空气里弥漫的霉味夹着纸张腐朽的气息。
三丈长的墙壁前,数以万计的残破古籍胡乱堆放,跟一座无人问津的坟墓似的。封面破损纸页焦黄,有些结满蜘蛛网,一碰就得碎成粉。
这些全是被诸天万域唾弃的东西。刀道禁书。
摸出一盏灵石灯点亮。昏黄的光勉强推开四周黑暗,照亮满地狼藉。
走到书堆前,随手捡起一本泛黄的册子,抖掉上头厚厚的灰。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狂风刀诀》。
【文史刀鉴】扫过纸页,满篇谬误像污渍一样从字缝里渗出来。一行残缺心法刺目地撞入视线:气沉丹田,引血气入百会,狂化心神以催刀气。
林乙指尖重重点在 “百会” 二字上,一声冷笑落在死寂藏书阁。
指尖顺着字迹缓缓滑动,眼底寒意渐起:“血气属火,百会通天,这般行气,分明是引火焚神。”
他指尖按紧书页,顺着经脉路线在纸面上虚划一道弧线,推演内里隐患。百会汇聚周身百脉,狂暴血气硬冲神庭,短期刀势暴涨,长久练下去经脉寸断,最终只会爆体而亡。
随手翻过一页,“刀走偏锋,舍弃防御以命换命” 几字赫然在目。
林乙摇了摇头,指腹摩挲着空白页 —— 这里本该记载配套战阵步法,如今只剩一片空白,是被人刻意剔除。
“上古战刀攻防一体,以攻代守,何来弃盾搏杀一说?”
篡改之人只留下狂暴劈砍的招式,删掉立身保命的根基,将正统沙场刀法,扭曲成自残搏命的蛮夫手段。
他将册子往石台上一放,眼底已然看透全盘算计。
难怪天下人都说刀修是疯子是魔道。练到最后都会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他们练的从一开始就是别人设下的死局。一条注定通向毁灭的断头路。
林乙合上最后一本刀谱,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了闭眼。
文史刀鉴能把这些篡改全翻出来,能看清每一条错乱的经脉路线。但看清归看清,若想还原出正确的刀法,仍然需要他自己去拼、去推演。它像一盏灯,照亮了黑暗里的路,可走过去的人,还得是他自己。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堆残破的古籍上。灯是灯,路是路。
“这套刀法原本的经脉运行路线”林乙喃喃自语,在脑子里疯狂推演原本的发力路线,“要是能理顺五行剔除这些篡改,补全缺失的步法...这套刀法的发力逻辑,远比刚才陈锋那套华而不实的惊雷剑法高明。”
眼睛越来越亮。
扫过满墙满地的残破古籍。这儿可不是垃圾堆。这儿是青崖宗整个宗门最大的金矿。数以万计的刀谱,数以万计被篡改的真相。
只要有足够时间,只要给个安静的环境。他就能用文史刀鉴把这些谬误一一剔除,反向推导出万古之前真正的刀修之路。
正准备俯身继续整理书堆,他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面斑驳的禁书墙。
这面墙承载了无数刀道的屈辱跟衰败,沉默的立在这儿,不知立了多少年。见证了多少惊才绝艳的刀修,因为练了被篡改的功法走火入魔,最终惨死在这阴暗的底层。
林乙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子难言的共鸣。被遗忘的,被篡改的,被污名的...这面墙的命运,跟刀道本身何其相似。跟那些埋没在历史长河里的真相何其相似。
退后半步,他神色肃穆。收起灵石灯,双手交叠左手在外右手在内。
对着这面斑驳的古墙,对着墙后无数屈死的刀修先辈,郑重行了个标准的先秦佩刀礼。
动作一丝不苟。腰背挺直,低头,垂眼。
一拜,敬天地化育万物生发。
二拜,敬先民铸兵披荆斩棘。
三拜,敬己身不屈刀锋向胆。
礼成。
嗡——
林乙僵了一下。四下静得只剩纸张朽坏的轻响,但刚才那声震颤是从墙根传来的。
咔哒。墙角最下方,一块长满青苔的青砖无声脱落,露出来个隐蔽的暗格。
走上前去,林乙看清里头。暗格里没金银财宝也没绝世神兵,就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微弱却精粹到了顶。那是一股子透彻到极点的锋锐之意,宁折不弯扑面而来。
林乙认出了这股子气息...这是青崖宗创派祖师留下的一道微弱正统刀意。跟一柄被封存了千万年的古刀似的,终于等到了懂规矩识礼数的人。
视线模糊了一下。以这道祖师刀意为锚点,文史刀鉴深处的感知被猛的放大。林乙听到了跨越时空的悲鸣...无数道声音层层叠叠从岁月深处涌来。深沉悲凉。先辈被抹杀的屈辱,刀修之路被生生斩断的泣血哀鸣。
幻象转瞬即逝。那种刻骨铭心的悲怆却久久不散。
站在原地,他没有伸手去碰那缕气息,温文尔雅的面庞渐渐透出刀锋般的凌厉。
“万古沉冤。”
他喃喃出声。声音在阴暗的藏书阁里回荡,跟一枚石子砸进古井似的,没激起水花,却沉的极深。
他只默默攥紧了拳头。
视线再次扫过满墙残破古籍。一颗叫“平反”的种子,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里深深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