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王管事那张惨白的脸探进藏书阁的门缝,抖着嗓子喊了一声“执事传你”。林乙合上手里的刀谱,跟着他上了山。
外门执事堂。
檀香的气味在空旷的大殿里飘浮着。王管事趴在青玉铺就的地砖上,脑门死死贴着地面,浑身抖出了一层虚汗。
太师椅上的外门执事赵青云,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盖。
林乙站在王管事身旁。灰布衣上的血点子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没跪,双手自然下垂,虎口那道崩裂的伤口结了一层血痂。
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就是杂役院劈柴刀役?” 赵青云眼皮都懒得抬,“后山闯来二阶鳞甲魔,内门陈锋带队围剿反倒重伤败退,最后妖兽死在你手上?王管事禀报,魔殒之时你仅距尸身两步之遥。”
“是。”林乙语气平淡。
“那便仔细说说。”赵青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位前辈是如何出剑的?剑气从哪个方位来?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告诫我青崖宗后辈?”
林乙视线扫过赵青云那张带着几分期冀的脸。这执事满脑子都是所谓高人的无形剑意,压根没把一个杂役放在眼里。
“没有前辈。没有剑气。”林乙看着他,声音不大,“魔猿是我杀的。”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王管事猛地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了半尺,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赵青云刮茶盖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绷紧,五官透出一股冷意。
“你杀的?”
“一柄破柴刀,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的废物,你告诉我,你把一头二阶鳞甲魔猿劈成了两半?”赵青云将茶盏重重砸在手边的紫檀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轰隆。
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直接填满了整座大殿。筑基期修士的灵压,根本不讲道理。
林乙双肩如负千斤。但他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扫过赵青云的手腕、肩胛、脖颈——灵压从丹田出发,走手少阳三焦经,在肩井穴处有明显滞涩。这位执事的剑法,和陈锋是一个路数。华丽,但下盘虚浮。
林乙死死钉在原地。足弓紧绷,脚底板死死扒住玉石地砖。
啪。脚下的青玉地砖裂开三道缝隙。碎屑迸飞。
“跪下回话。”赵青云俯视着他,“偷学了哪里的魔道功法?还是你这贱骨头勾结了外面的邪修,故意引魔猿入宗,谋害我剑修弟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要直接定死罪。
林乙呼吸粗重。右臂那道酸麻感在灵压下被放大了数倍,从肩膀到指尖都在突突跳动,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抬起头。腰背被压得有些弯,但脊椎骨依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执事大人。”林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锋的惊雷剑法,走的是少阳三焦经,发力点在手臂。剑锋劈在魔猿的鳞甲上,力道散了七成,自然破不开防。”
赵青云眉头一拧。这杂役居然敢在大殿上点评内门弟子的剑法?
没等他加重灵压,林乙紧接着往下说。
“二阶鳞甲魔猿,全身鳞甲覆盖率九成。唯独第七节颈椎下方,有一处三寸宽的筋膜间隙。它高速扑击时,颈部肌肉拉伸到极限,那个缝隙就会暴露半息的时间。”
“用刀刃顺着那处缝隙切进去。不需要灵气,借它自己往前冲的惯性。肌肉纤维会被骨骼的冲力自行撕裂,连带着大筋一并崩断。那道平滑的伤口,是魔猿自己的重量和速度切出来的。不是什么剑气。”
林乙顶着筑基灵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青云愣住了。他下意识回想起伤口处的螺旋状撕裂痕迹,再对照林乙说的“借惯性撕裂”——筋膜上那道细微的螺旋撕裂,不是剑气震荡,是肌肉惯性撕开大筋时留下的痕迹。
他说得太细了。细到不可能临时编出来。
赵青云收敛了灵压。杀了这个杂役不难,但陈锋受伤的事已经传遍外门,现在动手只会显得剑修输不起。况且,没有灵气的奇技淫巧,终究上不了台面。
“好一张利嘴。”赵青云冷哼一声,“大道至简,你这旁门左道的见识,倒也能唬住几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他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王管事。
“我青崖宗规矩森严,赏罚分明。你既斩了魔猿,护院有功,本执事便按门规办。”
赵青云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一块空白的玉牌上飞快地勾勒了几笔。
“免除你杂役身份,提拔为外门弟子。”
赵青云手腕一抖。玉牌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林乙面门,力道极大。
林乙没躲。玉牌震得他掌心发麻,险些脱手,脚步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一看,玉牌上刻着一个刺目的“刀”字。
“外门剑修一脉,向来不收没有气感的弟子。”赵青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对刀法这么有研究,那就去外门刀修那儿待着吧。别说本执事不提拔你。”
外门刀修。在青崖宗,那是个比杂役房好不了多少的地方。全是被剑修淘汰下来的废柴,或者是脑子不清醒练了残本功法走火入魔的疯子。这是一个软钉子。
林乙将玉牌揣进怀里。
“多谢执事。”
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就走。
林乙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赵青云伸手去端茶盏,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在这杂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眼神他曾在宗门深处的某位长老身上见过——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一种全然的平静。好像整座执事堂、满殿灵压、筑基修士的威势,都不在他的视野里。
“奇技淫巧罢了。”他将茶一饮而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走出执事堂的大门。
林乙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外门弟子,意味着他终于摆脱了那套繁琐的杂役规矩,有了自由进出宗门各处基础设施的权限。至于刀修一脉有多惨,他不在乎。他需要的是名分,是资源,是能正大光明去藏书阁查阅资料的资格。
“林乙!”
身后传来王管事气急败坏的喊声。林乙停下脚步。
王管事追了出来,指着林乙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在执事大人面前也敢顶嘴!你真以为去了外门刀修那儿就是一步登天了?”王管事压低声音,“那边全是一群随时会发疯的魔障!连宗门例钱都发不下来。你等着被他们生吞活剥了吧!”
林乙看着他那张因为后怕而扭曲的脸。
“王管事。”林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你刚才在里面抖得连头都不敢抬。这会儿对着我,倒是把脊梁骨挺直了。”
王管事脸色猛地涨红,被戳中了痛处。“你!”
“留着力气去讨好你的主子吧。”
林乙没再看他一眼,径直顺着青石板路往下走。把王管事那张扭曲的脸和满嘴的唾沫星子丢在了身后。
他腰间那把锈柴刀虽然顺手,但终究是劈柴的工具,拿来对敌太勉强了。按规矩,新晋外门弟子可以去兵器阁免费领取一把制式兵器。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刀。
半个时辰后。林乙站在了外门兵器阁的台阶前。三层高的红木楼阁,气派得很。
他推门跨过门槛。
“站住。”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负责发放兵器的,是个穿着外门剑修服饰的青年。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块打磨剑锋用的细石。
青年抬眼扫过林腰间锈柴刀,嗤笑一声,嘲弄之意溢于言表。
“你就是那个撞了大运捡漏杀了一头魔猿,被执事大人一脚踹去刀修院的杂役?”青年坐直身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新来的,把你的玉牌拿出来验验。”
林乙递过玉牌。
青年接过玉牌,随手往桌上一扔。
“去吧。左边是剑修的兵器。右边那个角落,全是给你们刀修准备的。”青年指了指大堂最深处那个角落。
“规矩点,别乱碰剑修的东西。弄脏了你赔不起。”
林乙走过去。右边的兵器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十几把刀。他伸手刚想去拿其中一把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雁翎刀。
嗡。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阵法光幕。那十几把好刀全部罩在里面,手指刚碰到光幕,就被一股刺痛的电流弹开,指腹一阵发麻。
“哎哟,不好意思。”青年靠在柜台上冲他冷笑,“这几把刀是给内门师兄留的。你们刀修一脉本来就是宗门里混吃等死的废物,好兵器给你们也是糟蹋。喏,看到最底下那个木箱子没?里面的东西随便挑。”
林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兵器架最底层,放着一个发霉的破木箱。里面插着一把刀。连刀鞘都没有,刀身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红褐色铁锈。刀柄上的木头早就腐朽了,只剩下半截缠着几根布条的刀柄。
这哪里是刀,这就是一块从泥里挖出来的废铁。
“你要是不愿意拿这把,那就空着手滚出去。反正你们刀修平时也就劈劈柴,用手也行。”青年大声嘲笑起来。
兵器阁里几个正在挑选剑器的外门弟子听见动静,也都围了过来,对着林乙指指点点,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外门执事的恶意,不需要他自己动手,下面的人自然会心领神会地把事情做绝。
林乙站在那个破木箱前,他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感觉悄然运转——【文史刀鉴】。
视野里那层红褐色的锈迹开始变薄、变透。锈壳下面的东西正在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