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乙盯着那把长满红褐色铁锈的废铁。
寻常人看来,这就是块丢路边都没人捡的破烂。可按文史刀鉴的穿透视界去看,那层厚厚铁锈慢慢变透明。没啥冲天的宝光,也无灵气四溢。刀身里头显出来的,是种格外深沉的暗青色。这颜色不像百炼钢带着匠气,反倒透着股在黄土下埋了千年的厚重。
刀脊极厚,比寻常战刀厚出三分之一。靠近残破刀柄的位置,隐约透出几道繁复古拙的纹理....那是先秦时期用来祭祀天地的云雷纹。
这分明是尊披着废铁外衣的上古礼器。
如今修炼界早把这种兵器淘汰了。太沉,不锋利,跟现在的灵气运转路线也不搭。可落到修习《万代文史刀经》的林乙手里,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合衬,这玩意儿。
林乙心跳漏了半拍。
周围一阵嘲笑,林乙充耳不闻,弯腰拿右手握住那半截缠着破布条的刀柄。
真沉。起码过八十斤,这把不足三尺的单刀。寻常人单手拿起来都费劲。
指尖碰到刀柄的那刻...嗡。
一股微弱震颤顺着掌心传遍全身。林乙耳边好像听见一声沉闷叹息,活像座被遗忘了千年的老坟里,有人吹响生锈的号角。刀在悲鸣。为万古刀道的没落,也为自己被当成废铁丢在角落。
林乙手腕发力,腰背一挺。硬生生把这把八十多斤重的废刀从木箱里拔出,带起一片飞扬的灰尘跟铁锈渣。
“哎哟,他还真拿了!”
“八十斤的废铁,他拿去当铁锤砸人吗?”
围观的剑修弟子哄堂大笑。负责发兵器的青年更是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新来的,你可拿稳了。别砸了你自己的脚。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卖废铁,说不定还能换几个铜板买馒头吃。”
林乙只当没听见。从怀里扯出块干净粗布,仔细的把刀身上的浮灰擦掉。动作很慢,也很认真,活脱脱在对待件无价之宝。
擦完,他把这把沉甸甸的废刀往腰间的破布带上一挂。布带被坠的猛的往下一沉,勒进肩窝里,林乙不动声色的调了调呼吸,换个姿势把刀托住,稳住身形。
走到柜台前。看了眼那个还在笑的青年,林乙语气平淡:“登记吧。”
青年一边笑一边在册子上画了个押。“行了行了,赶紧走。兵器阁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拿起玉牌,林乙没生气,反倒冲那青年点点头:“多谢师兄指点。我很满意,这把刀。”
他态度诚恳,没半分赌气。兵器挑人,人也挑兵器。这群只认剑气华光的睁眼瞎,压根不懂什么叫历史的厚度。一把好刀现在拿了,只会被上头找借口收走或者暗中做手脚。没人看得上这把废铁,反倒安全。
说完,他用那双刚擦过废刀的手,在柜台登记册上,稳稳的按下自己手印。铁锈跟灰尘沾在雪白纸面上,留下个清晰印记。
青年被这句道谢跟这举动搞的一愣,随后像看疯子似的摆摆手:“赶紧滚滚滚。真他娘是个脑子有病的。”
走出兵器阁,林乙转身。跨出门槛那刻,听见后头还在议论:“这刀修一脉算是彻底完了。招来这么个傻子。”
头也没回,这笔账先记着。等理顺了这把刀的脾气,有的是机会教这群剑修怎么用规矩做人。
兵器阁外是条长长下坡路,两旁种着几棵歪脖子老松树。林乙摸着腰间沉甸甸的废刀,刀身上铁锈实在太厚。这可不是普通的氧化生锈,是古刀自我封印产生的一层厚重杂质。得用种特殊法子才能剥离这层外壳。《万代文史刀经》里头有记载......要找处煞气格外重的地方,用先秦古礼中的“洗兵”之法,才能让这把刀重新开刃。
正盘算去哪找煞气重的地方。
迎面走来个人。准确的说,是个摇摇晃晃的酒鬼。
这汉子身材格外高大,肩膀宽的像扇门板。穿身分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手里拎个硕大的黑陶酒坛子。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烧酒味,混着汗臭跟常年不洗澡的馊味,顺风飘出老远。
汉子走的很慢。每走一步,腰间挂的几个破铜铃铛就哗啦啦作响。
林乙本能的往旁边让了半步,打算避开这醉鬼。可刚挪动脚步,那汉子突然停住。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凌乱头发,直勾勾的盯住林乙。
准确点说,是盯住他腰间挂着的那把生锈废刀。
那一刻,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锐利....像一柄埋在土里太久的刀,突然看见同类。
可下一秒,他又变回那个醉醺醺的大汉。眼神重新浑浊,身体摇摇晃晃,刚才那一眼倒像是林乙的错觉。
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
“小子。”汉子开口,声音像砂纸在粗糙石头上打磨,刺耳的很,“你腰上那块破刀,哪来的?”
林乙站定,手腕看似随意的搭在刀柄上。这汉子看着醉的快站不稳,但林乙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站立的姿势,完全封死了自己所有能退避的路线。
是个行家。而且是个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的行家。
“兵器阁领的。”林乙答的简短。
汉子往前凑了一步,巨大的身躯像座小山似的压过来。伸出一根粗壮的像胡萝卜似的手指,指着林乙腰间的废刀。
“兵器阁那帮耍剑的杂碎,会把这种好东西给你?你撒谎都不打草稿啊。”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参差的牙齿,“把刀解下来。老子拿这坛好酒跟你换。”
不由分说,汉子那只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朝林乙腰间的刀柄抓过来。动作看似缓慢笨拙,可五指张开那一下,空气里竟然响起一阵轻微撕裂声。指尖带起的劲风,刮的林乙脸颊生疼。
哪是换,分明是明抢。
林乙侧身避开。对方实力远在他之上,硬碰硬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干脆假装被对方气势震慑,动作慢了半拍,身体顺势往左边微微一晃。
这一步看似踉跄,脚下却暗合某种古礼的走位轨迹。汉子的大手擦着刀柄抓了个空,重心因为扑空产生了一下子的偏移。
就在这节骨眼上...林乙握刀的手腕翻转,刀柄尾端精准的点向汉子手腕下方三寸的列缺穴。
砰。一声沉闷轻响。
这一击精准瓦解了汉子的抓取力道。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在半空顿了一顿,五指劲力消散无形。
汉子动作停住。
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又看了眼林乙手中那把生锈废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抹清醒又回来了。
“有点意思。”汉子收回手,灌了口酒,眼神里的醉意再次涌上来,遮住那丝锐利,“新来的?”
林乙只盯着他,手腕照旧稳稳的托着刀柄。
汉子没再追问。摇摇晃晃的往旁边让开半步,重新变回那邋遢酒鬼。活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林乙从他身旁走过。走出十步后,身后传来汉子含糊不清的动静:“刀修院在西北角。别走错了。”
脚步顿了顿,林乙继续往前走。
后头的老松树下,汉子靠着树干又灌了口酒。眯眼看着那灰衣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视线停在少年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古刀上。
“云雷纹......”低声嘟囔一句,他打了个酒嗝,“早该断了传承吧,那东西。”
摇摇头,他把空酒坛随手一扔,摇摇晃晃的消失在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