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男人那句“跟他费什么话”刚落音,两人就一前一后扑了上来。
胖男人身宽体胖,力气大得惊人,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林舒的嘴,掌心的汗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他头晕目眩。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胳膊,像铁钳似的,勒得他骨头都疼。
“唔!唔唔——”
林舒拼命蹬腿挣扎,可这具身体实在太虚了。饿了两天,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那点力气落在两个成年男人身上,跟猫挠似的。
瘦男人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团,浸着刺鼻的药味,掰开他的下颌就往嘴里塞。药味直冲鼻腔,林舒的脑子瞬间昏沉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像隔了层水。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刚穿越就要被人贩子卖了。这地狱开局,也太倒霉了。
……
再醒过来时,鼻尖是挥之不去的牛粪味和尘土味,身子底下颠颠簸簸,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吱呀——吱呀——”
牛车碾过土路的声音慢悠悠地响着。
林舒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脚都被粗麻绳绑着,绑得不算特别紧,但挣不开。嘴里的布团还在,硌得腮帮子发酸。
他慢慢睁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
这是一辆破旧的牛车,车板上铺着层干草,挤挤挨挨坐了四五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一个看着才十二三岁,眼神空洞地盯着车板;另一个缩在角落,肩膀微微发抖。还有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姑娘,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脸。
全都是半大的孩子,一看就是无家可归的。
林舒心里沉了沉。
真落到人贩子手里了。
他靠在车板上,借着牛车晃动的掩护,悄悄打量四周。车帘半掀着,能看见外面连绵的荒山,土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头。赶车的是那个瘦男人,坐在车辕上晃着腿,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调。胖男人坐在另一边,背对着他们,正在啃粗粮饼子。
就是昨天抓他的那两个人。
林舒收回视线,开始消化原主的记忆,也理清了眼下的处境。
这两个人是走山的人牙子,姓王和姓刘,常年在周边的山里转悠,专捡那种无家可归的、逃荒走散的、被家里赶出来的孩子,转手卖到附近的村子里换银子。说白了就是人贩子,只是走的是“私卖”的路子,不去官府报备,卖的也都是没根没底的人,出了事也没人追究。
跟他一起的这几个孩子,有的是逃荒路上跟家人走散的,有的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爹娘偷偷卖了的。都是苦命人。
而他这个身份,是最不值钱的。
原主是双儿。这个世界的双儿,外表看着跟少年男人没太大区别,只是身形普遍偏瘦小,皮肤细,后腰有个特殊的红痣标记,能生育子嗣。可毕竟不是正经女人,正经人家娶媳妇都愿意娶正经姑娘,双儿大多只能卖给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或者家境特别差的人家,价钱也比正经姑娘便宜一大半。
更何况他还胖。
十六岁的双儿,圆滚滚的,看着就吃得多。庄稼人买人回去是要干活生孩子的,这么胖,干起活来不利索,还费粮食,自然更不值钱。
林舒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胳膊,苦笑了一声。
穿越、变胖、十六岁、双儿、被人贩子贩卖。五毒俱全,开局直接跌到谷底。
但他不是真的十六岁孩子。灵魂是二十三的成年人,再难的日子也得过下去。总不能刚穿越就认命。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隔着粗布衣服温温的。那是奶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他跟原来世界最后的联系。只要玉佩还在,就还有点念想。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走得很慢。
中午的时候,牛车停在路边歇脚。胖男人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摞粗粮饼子,扔给车里的人一人一个。
“吃吧,别饿死了,卖不上价。”他语气粗鄙,眼神扫过众人,带着股子不屑,“都老实点,别想着跑,这荒山野岭的,跑出去也是喂狼。”
没人敢说话。
林舒接过饼子,饼子又干又硬,糙得喇嗓子,是用最次的粟米面做的,还掺了不少麸皮。换做以前他肯定咽不下去,可现在饿了两天,胃里火烧火燎的,也顾不上难吃,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一边吃,一边悄悄观察两个牙子的动向。
王胖子和刘瘦子坐在路边喝水吃饼,声音不大不小地聊着天,话里话外都是这批货能卖多少钱。
“前面就是望山村了,”刘瘦子咬了口饼,“村里穷是穷了点,但老光棍多,这批小子双儿的,应该能出掉大半。”
“那个胖双儿不好说,”王胖子嗤笑一声,“十六岁了还这么胖,吃得多干得少,谁愿意花银子买个饭桶回去?我看一两银子能卖掉就不错了。”
“一两也赚了,捡来的货,无本买卖。”刘瘦子满不在乎,“实在不行就低价处理给张老光棍,那家伙瘸了腿,娶不上媳妇,是个双儿就行。”
两人说着就笑了起来,语气轻佻,完全没把车里的人当人看。
林舒低着头啃饼,把话全听进去了。
望山村。就是原主户籍上的那个村子。倒是巧了。
张老光棍?听着就不是好人。他可不想落到那种人手里。
得想办法。可现在手脚被绑着,在这荒郊野外,跑肯定是跑不掉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进村了再找机会。
他把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靠在车板上闭目养神。保存体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事。
……
牛车晃晃悠悠又走了大半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停了。
“到地方了!都下来!”
刘瘦子踹了踹车板,声音尖细刺耳。
几个孩子被推搡着下了车。林舒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摔下去,扶着车辕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两天没好好吃饭,又颠了一路,他现在浑身都发软。
他抬头打量。
村口立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望山村。木牌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看见牛车过来,都抬眼望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正是傍晚下工的时辰,扛着锄头、背着竹篓的村民陆陆续续往村里走,看见人牙子来了,都围过来看热闹。
“哟,又有人牙子来啦?”
“这回带了几个?看着都是半大孩子啊。”
“哎那个是双儿吧?怎么这么胖?跟个肉团子似的!”
“我的天,这得有一百四五十斤吧?这么胖能干啥活?”
“十六岁了吧?这么大才卖,买回去还得养两年,不划算。”
议论声毫不避讳地钻进耳朵里,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林舒低着头,手指悄悄攥紧。
胖怎么了?吃你家粟米了?喝你家水了?
他骨子里的小辣椒脾气蹭蹭往上冒,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真惹怒了人牙子,吃亏的是自己。
王胖子站在老槐树下,把他们几个一溜排开,跟摆地摊卖货似的,方便人挑拣。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吆喝起来:
“都看看啊!都是身子骨结实的!买回去既能干活又能暖炕!这几个小子,一两银子一个,带回家当长工都划算!”
他指了指那两个瘦少年,又指着林舒,嗓门更大了:“还有这个双儿!十六岁,屁股大好生养!虽然胖点,但胖点有福气!一口价,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
“二两?抢钱呢!”
“前阵子张记卖的双儿才一两半,还比这个瘦!”
“就是,这么胖,一顿得吃两个的量,一两都不值!”
“买回去干啥?供着啊?”
围观的人多,真掏钱的少。庄稼人过日子抠,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够一家三口吃小半年了。买个双儿回去,能不能干活还两说呢,谁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很快,那两个瘦少年就被挑走了。一个被村里的老光棍张瘸子买走了,另一个被富户买回去当小斯。价钱都压到了一两二,王胖子虽然不满意,但也卖了。
小姑娘也被一个没孩子的妇人领走了,说是买回去当闺女养,给了一两银子。
最后就剩下林舒一个人。
日头渐渐往下沉,天色暗了下来。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是看热闹的,没人真想买。
王胖子有点急了。这胖双儿要是砸手里,可就白跑一趟了。
就在这时,王婆子挤了过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挎着个竹篮子,三角眼滴溜溜转,围着林舒转了两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腿,啧啧摇头。
“不行不行,太胖了。”她撇着嘴,语气尖酸,“这一身肉,得吃多少粮食才能喂饱?干起活来也不利索,跑两步都喘吧?”
“王婆子你懂什么,胖点才好生养!”王胖子嘴皮子利索,拍着胸脯忽悠,“你看这屁股,圆滚滚的,肯定能生大胖小子!买回去两年就能抱孙子,划算着呢!”
“拉倒吧。”王婆子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双儿生的哪有正经姑娘生的好?一两银子,卖不卖?不卖我就走了。”
“一两五!不能再少了!”王胖子咬咬牙,“这可是细皮嫩肉的,你上哪儿找这么白净的双儿去?”
“就一两!”王婆子咬死了价,“你这都快没人了,再等会儿天黑了,更卖不出去。我买回去也是给我家侄子做媳妇,一两顶天了。”
两人讨价还价的时候,林舒悄悄抬了抬眼。
他没看王婆子,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
那里站着个很高的男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短打,身形挺拔得像棵山松。肩宽腰窄,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线条利落流畅,古铜色的皮肤,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
他五官深邃凌厉,眉骨很高,眼窝偏深,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站在吵吵嚷嚷的人群外,跟周围的村民格格不入,像一头独来独往的孤狼。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人抬了抬眼,视线精准地落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眼神沉得像深山里的寒潭,没什么情绪,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紧。
林舒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低下了头。
这人……看着好凶。比两个牙子还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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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默默嘀咕,可不知怎么的,又忍不住想偷偷看。那人站在那里,明明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气场却强得很,周围的人都不自觉离他两步远。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跟那男人打招呼:“卫临?你怎么在这儿?你嫂子不是让你来挑个人吗?”
卫临。
林舒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卫临皱了皱眉,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嗯。”
“那你挑啊,”那人笑着说,“就剩个胖双儿了,你要不要?”
卫临没说话,目光又落在了林舒身上。
林舒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肉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头发软软地垂在耳边,发梢有点乱,看着可怜兮兮的。
刚才王婆子捏他胳膊的时候,他偷偷抬眼瞪了一下,眼睛圆溜溜的,像只炸毛的小胖猫。
卫临喉结动了动。
他本来是被嫂子硬撵来的。嫂子说他一个人过日子太冷清,家里没个热乎气,让他买个双儿回来暖炕,好歹有个人做饭洗衣服。他本来不情愿,一个人惯了,多个人反而麻烦。
可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双儿,不知怎么的,脚步就没挪开。
才十六岁,小小的一团,胖是胖了点,看着……怪招人疼的。
王胖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卫临,赶紧吆喝:“这位小哥!你要买双儿不?二两银子,带回家就能过日子!”
王婆子急了:“哎!我先看上的!我都讲到一两了!”
“你不是嫌胖嫌贵吗?”刘瘦子斜了她一眼,“人家小哥愿意出二两,你出得起吗?”
王婆子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她本来就只想捡便宜,二两银子她可舍不得。
卫临没理他们的争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舒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把林舒整个人都罩住了。
林舒更不敢抬头了,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脏砰砰跳。这人怎么过来了?不会真要买他吧?看着这么凶,以后会不会挨打?
正胡思乱想呢,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不算大,却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一瞬。
“二两是吧?”
王胖子眼睛瞬间亮了:“对对对!小哥爽快!”
卫临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个布钱袋,数了二两碎银子递过去。银子成色很好,沉甸甸的。
王胖子接过来掂了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好好!人就是你的了!”
他赶紧给林舒松绑,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干啥?以后跟着这位小哥,好好过日子,勤快着点!”
林舒踉跄了一下,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摔倒没发生。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掌很烫,力道很稳,带着点薄茧,却没用力,只是虚虚扶着,怕弄疼他似的。
“能走吗?”
卫临的声音很低,就在耳边,带着点山野间的清冽感。
“能、能走。”林舒赶紧站稳,缩回手,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小的。
完了。真被买了。还是被这个看着最凶的买走了。以后的日子,不会是天天挨揍吧?
卫临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林舒赶紧跟上。
可卫临腿太长了,一步顶他两步。他本来就虚,又胖,走得气喘吁吁,跟得很费劲,没一会儿就落下了一大截。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林舒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脚,抬头懵懵地看着他。
卫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很多。
林舒愣了一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好像……也没那么凶?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壮一圆,一前一后,慢慢往村子深处走去。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卫临居然真买了?还是个这么胖的双儿?”
“他嫂子催得急呗,不然他一个猎户,哪愿意花这钱。”
“我看这双儿长得还行,白白净净的,就是胖了点。”
“胖咋了?卫临打猎能挣钱,还养不起一口人?”
议论声渐渐远了。
林舒跟着卫临,一路走到村子最里头。两间挨着的土坯房,看着有些年头了,土墙斑驳,院子围着篱笆,收拾得整整齐齐。
卫临推开右边那扇篱笆门:“进去。”
声音还是冷冷的,却没什么恶意。
林舒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