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还有几把磨得发亮的猎刀、猎弓,靠在墙上,透着股猎户家的硬朗气。院子中间有块平整的石板,应该是平时处理猎物用的。
东边有一小块荒地,长了些杂草,看着空了很久。
卫临走在前面,推开堂屋的门:“进来。”
林舒跟着进去。
屋子不大,就一间堂屋一间卧房,还有个单独的灶房。堂屋里摆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木柜子,看着都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跟他想象中单身汉的家完全不一样。他还以为会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灰尘和兽皮味,没想到居然这么整洁。
“坐。”
卫临指了指椅子,转身去了灶房。
林舒拘谨地坐下,屁股刚挨到椅子又弹了起来。他偷偷看了眼椅子,生怕自己太重给坐塌了。虽说这椅子看着挺结实,但他这一百五十斤的体重,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只好站在原地,打量着屋子。
墙上挂着个弓箭,还有几张野兔皮、山鸡皮,都处理得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勤快人。
不一会儿,卫临从灶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粗粮饼子,还有一碗凉水,放在桌子上。
“吃。”
还是惜字如金,两个字说完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林舒的肚子立刻就叫了起来,声音大得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他脸一红,赶紧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就吃了半个干饼子,今天一天也只啃了一个,早就饿透了。闻着饼子的麦香,胃里火烧火燎的。
他抬头,小声问:“你买我回来,做什么的?”
先问清楚。是当牛做马干重活,还是暖炕当媳妇,他也好有个底。他灵魂可是二十三,对方才十九,真要算起来,他还大几岁呢。真要是暖炕,谁吃亏还不一定。
卫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眉峰动了动,沉默了几秒,才低沉开口:“过日子。”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有饭吃。”
林舒:“……”
就这?
他还以为会有一堆规矩,比如先立威打一顿,或者规定每天干多少活之类的。结果就“过日子”“有饭吃”?
他抬头看了卫临一眼。男人站在光影里,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看着还是很凶。可说出来的话,却意外的……实在。
有饭吃就行。
林舒心里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了一半。只要不是那种变态买主,能吃饱饭,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道了声谢,拿起饼子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饼子还是又干又硬,喇嗓子,比昨天那个好点有限。但林舒吃得很香,饿极了什么都好吃。他鼓着腮帮子,一口接一口,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卫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吃。
小胖双儿低着头,圆滚滚的脸颊一动一动的,睫毛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嘴角沾了点饼渣,自己还不知道,吃得认认真真的。
圆乎乎的,年纪又小,看着怪招人疼的。
卫临别开视线,耳朵尖有点发热。
他长这么大,还没跟谁这么近距离待过。从小跟哥哥相依为命,后来哥哥娶了嫂子,他就搬出来自己住,天天上山打猎,跟野兽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多。
突然家里多了个人,还是个软乎乎的双儿,有点不习惯。
但……不讨厌。
林舒很快就吃完了一个饼子,肚子里有了点底,也不那么慌了。他拿起第二个,犹豫了一下,抬头问:“你不吃吗?”
“吃过了。”卫临声音闷闷的。
其实他没吃。下午打猎回来就被嫂子撵去人牙子那儿,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但家里就剩两个饼子了,他一个大男人饿一顿没事,小孩不能饿。
林舒哦了一声,也没客气,把第二个饼子也吃了。
两个饼子下肚,总算有了饱腹感。他端起碗喝了口水,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多了。
“我叫林舒。”他主动开口,“树林的林,舒服的舒。”
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的。
卫临看了他一眼:“卫临。”
“我知道,”林舒点点头,“刚才在村口听见了。”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一个本来就寡言,一个刚到还拘谨,大眼瞪小眼的,有点尴尬。
还是卫临先站了起来:“我给你收拾下屋子,你今晚睡卧房。”
“啊?”林舒赶紧站起来,“那你睡哪儿?”
“我睡堂屋。”卫临语气平淡,“你年纪小,先住着。”
林舒更懵了。
不是买媳妇吗?怎么还分房睡?
他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大不了就当搭伙过日子,反正古代这种情况多的是。结果卫临居然自己睡堂屋,把卧房让给他?
这人……看着凶,心还挺好的。
“不用不用,”林舒赶紧摆手,“我睡堂屋就行,你是主人,你睡卧房。我一个大男人,睡哪儿都行。”
虽然身体是十六岁,但他灵魂是成年人,哪好意思抢人家的床。
卫临皱了皱眉,语气不容置疑:“让你睡你就睡。”
他个子高,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人,眉头一皱,气势就上来了,看着怪吓人的。
林舒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了。
凶巴巴的。但好像是好意。
卫临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房,开始收拾。他抱了床新点的被子铺在床上,又找了件干净的粗布衣服放在床头,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好了,”他走出来,“晚上有事喊我。厕所在院子西边。”
“哦,好。”林舒乖乖点头。
卫临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端进来给林舒:“洗洗脸再睡。”
林舒接过水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卫临的手。男人的手掌很烫,带着薄茧,硬硬的。他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卫临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林舒站在屋子里,看着水盆里冒着热气的水,心里有点暖乎乎的。
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他以为会是个粗暴的买主,非打即骂,天天干重活。结果卫临看着冷,却处处都照顾到了。给吃的,给床睡,还给烧热水。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端着水去了卧房。卧房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简简单单。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闻着很舒服。
林舒简单洗了脸,又擦了擦身子。粗布衣服磨皮肤,但比身上这件穿了好几天的好多了。他把脏衣服叠好放在一边,爬上了床。
床不算大,但他睡足够了。木板床有点硬,被子却很暖和。
累了两天,又惊又怕的,一沾枕头,困意就涌了上来。
林舒打了个哈欠,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闭上了眼睛。
不管怎么样,先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林舒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不是现代的出租屋,也不是后山,是古代望山村,卫临家的卧房。
穿越不是梦。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身上也不那么酸了。
穿好衣服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没人。灶房也没人。墙角的猎弓和猎刀不见了。
卫临应该是上山打猎去了。
林舒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味道,比城里舒服多了。
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又去灶房看了看。
灶房不大,但东西挺齐全。小半袋粟米面放在米缸里,还有几个芋头堆在墙角,一罐粗盐,一小罐豆酱,半瓶豉汁,还有块生姜和一小把茱萸。柴火堆得满满的,水缸也满得快溢出来了。
看得出来,卫临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什么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总不能人家出去打猎挣钱,自己在家等着吃现成的。
林舒撸起袖子,准备做点早饭。
他看了看食材,粟米面、芋头,还有点葱花。摊煎饼吧,比啃干饼子强多了。
舀了两碗粟米面,加了点盐,撒上切碎的葱花,加水搅成稠稠的面糊。灶膛生火,锅烧热,刷了点油。
“滋啦——”
面糊倒下去,瞬间就起了泡,粟米的香气混着葱香,立刻飘了出来。
林舒动作麻利,摊了一张又一张。他厨艺是专业的,哪怕只有最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得好吃。外脆里软的粟米煎饼,边缘煎得金黄焦脆,里面软乎乎的,咸香适口。
摊了三张,他又把两个芋头埋进了灶灰里,慢慢烤着。
正忙活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个脆生生的女声。
“……我就说早点过来看看,人买回来了总得瞧瞧,别让你欺负人家。”
“知道了嫂子,我没欺负他。”
是卫临的声音,还有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他嫂子。
林舒赶紧擦了擦手,理了理衣服,站在灶房门口等着。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先进来个穿碎花布裙的年轻妇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明艳,爽利得很,一进门眼睛就往灶房这边瞟。后面跟着卫临,肩上扛着只野兔,手里还拎着两只野鸡,猎物还滴着血,看着刚打回来的。
“哎哟,这就做上饭了?”妇人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脚步轻快。
林舒有点局促,微微低头:“我、我起来看没人,就先做点吃的。”
“会做饭好啊!”妇人笑得眼睛弯弯的,上下打量他,越看越满意,“我是卫临他嫂子,你叫我凤嫂子就行。你叫林舒是吧?”
“凤嫂子好。”林舒乖乖叫人。
凤姐儿打量着他,心里满意得不行。
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讨喜得很。就是胖了点、年纪小了点,但胖点有福气,年纪小才好调教,慢慢养着就是了。
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她还以为卫临会挑个歪瓜裂枣回来呢。
“临子,愣着干什么,放猎物啊!”凤姐儿回头瞪了卫临一眼。
卫临默默把猎物拎去墙角放好,目光却落在了灶台上的煎饼上。
金黄的煎饼,冒着热气,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比他自己做的黑乎乎的饼子,香多了。
他早上天不亮就上山,打了猎物回来,本来想先去嫂子家说一声,结果嫂子非要跟着一起来看看。没想到一进门,就闻到了饭香。
小胖双儿……居然还会做饭。
“煎饼刚摊好,还有烤芋头,”林舒笑着说,“凤嫂子,卫临,你们快洗洗手,一起吃点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凤姐儿也不跟他见外,拉着他就往堂屋走,“正好我也没吃早饭,沾沾你的光。”
卫临跟在后面,洗了手坐下。
三张煎饼,三个烤得焦香的芋头,摆了满满一盘。
凤姐儿拿起煎饼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就亮了:“唔!好吃!外酥里软的,还有葱香味儿!比县城酒楼卖的粟米饼都香!”
她是真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双儿,做饭居然这么好吃。
卫临也咬了一口。
咸香适口,外面脆脆的,里面软乎乎的,粟米的香气很浓,一点都不喇嗓子。比他自己做的,好吃十倍都不止。
他抬眼看了看林舒。
小胖双儿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眼睛圆圆的,很干净。
“嗯。”卫临低沉应了一声,惜字如金,“好吃。”
就两个字,林舒却立刻笑了,两个梨涡深深的,看着特别甜。
凤姐儿在旁边看着,心里乐开了花。
行啊。她家这闷葫芦小叔子,总算买对人了。以后家里有个热乎气,有人做饭,日子也能像个日子了。
就是年纪小了点,还得再养两年。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