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饭,吃得宾主尽欢。
三张煎饼三个芋头,三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凤姐儿吃了一张饼一个芋头,卫临一个人就吃了两张饼两个芋头,林舒吃了小半张剩下的,刚好光盘。
吃完饭,林舒就收拾碗筷要去洗。
“我来我来,”凤姐儿赶紧拦住他,“你刚过来,哪能让你干活。我去洗就行。”
“没事的凤嫂子,”林舒笑着说,“做饭洗碗本来就是我该干的。卫临打猎挣钱,我在家做点家务,应该的。”
他说得自然,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搭伙过日子嘛,分工明确,人家出钱出力,他做点家务算什么。
凤姐儿却更满意了。
瞧瞧,多懂事。不矫情,不拿乔,还会做饭,真是捡到宝了。
她也没再抢,拉着林舒坐在院子里唠嗑。卫临则去墙角收拾猎物,剥皮处理,动作麻利得很。
“林舒啊,你家是哪儿的呀?以前都做过些什么?”凤姐儿拉着他的手,语气亲切。
林舒早就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地说:“我家原本在邻县,父母去年冬天没了,被远房舅舅接走。可舅舅家也困难,养不起我,就……”
他没说被卖的事,只低着头,露出点难过的样子。
这种事,说被亲戚卖了太可怜,也容易让人轻贱。不如就说家里遭了难,流落到这儿。
凤姐儿果然听得心疼,拍了拍他的手:“苦命的孩子。没事,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卫临看着冷,心善着呢,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又压低声音:“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嫂子说,嫂子替你收拾他!他从小就听他哥的,我说的话他不敢不听。”
林舒忍不住笑了:“他没欺负我,对我挺好的。”
昨天给吃的给床睡,还烧热水,真的挺好的。比他预想的好一百倍。
“那就好。”凤姐儿满意地点点头,又絮絮叨叨跟他说村里的事,哪家是啥情况,哪些人好相处,哪些人少搭理。
比如王婆子,就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天天东家长西家短,嘴碎得很,以后见了她别多搭理。还有李家婆媳,小心眼爱占便宜,也离远点。
林舒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刚到一个地方,摸清人际关系很重要。哪些人能处,哪些人要躲,心里得有数。
凤姐儿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要走。临走前,她从篮子里拿出半袋白面,还有一篮子鸡蛋,塞给林舒。
“拿着,”凤姐儿说,“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补补。白面是我娘家带来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
“这怎么好意思……”林舒赶紧推辞,“我刚来就拿你们东西,不行的。”
“跟我客气什么。”凤姐儿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不由分说,“卫临的钱都在我那儿存着,这本来就是用他的钱买的。你就安心拿着,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她看了眼林舒圆滚滚的脸,笑着补了句:“也不用再胖了,匀称点就行。”
林舒脸一红,只好收下了。
凤姐儿又跟卫临打了个招呼,叮嘱他好好照顾人,别总冷着个脸,才挎着篮子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还有墙角处理猎物的沙沙声。
林舒把白面和鸡蛋放进灶房,出来的时候,卫临已经把野兔和野鸡都处理好了。兔肉斩成了块,用清水泡着去血沫,野鸡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挂在屋檐下晾着。
刀工很好,肉块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经常干的。
“那个……”林舒先开口打破沉默,“中午我给你做兔肉吧?红烧的,可香了。”
他看着那新鲜的兔肉,手就有点痒。学了这么多年厨艺,看见新鲜食材就想露一手。
卫临收拾猎物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你会做?”
兔肉腥气重,不好处理。村里一般都是炖着吃,放很多茱萸和花椒压味,味道也就那样。红烧?他没听过这种做法。
“会!”林舒眼睛亮闪闪的,一脸自信,“保证好吃!你就等着尝吧。”
卫临看着他期待的小眼神,像只等着展示本领的小孔雀。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嗯。”
得到同意,林舒立刻就开心了,转身进了灶房忙活。
他先把泡兔肉的水换了两遍,泡出血水,这样做出来就不腥。又找了块姜切片,花椒、茱萸都备好,豆酱和豉汁也拿了出来。
调料虽然不多,但基础的都有,足够了。
锅里烧水,兔肉冷水下锅,加姜片和花椒焯水。煮开之后撇去浮沫,把兔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卫临在院子里擦猎弓,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味道,动作不知不觉就慢了。
先是姜和花椒的辛香,然后是肉香,混着酱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勾得人肚子都叫了。
他不自觉地往灶房方向瞟。
小胖双儿踮着脚站在灶台前,圆滚滚的身子却很灵活,拿着锅铲翻炒,侧脸认真得很。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软乎乎的脸上,毛茸茸的。
卫临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擦猎弓,可心思早就飘到灶房里去了。
……
红烧兔肉要焖够时辰才入味。
林舒焖上兔肉,又打了两个鸡蛋,蒸了碗鸡蛋羹。水开后上锅蒸,小火慢蒸,蒸出来滑溜溜嫩生生的,淋上点豉汁,鲜得很。
主食就贴粟米饼子。把面团揪成小剂子,贴在锅边,底部烤得焦脆,吸饱了肉汤的香气,比单纯的煎饼还好吃。
忙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做好了。
林舒把菜端上桌。一大盘红烧兔肉,汤汁浓稠红亮,肉块看着就软烂入味;一碗滑嫩嫩的鸡蛋羹,上面淋着豉汁,撒了点葱花;还有六个贴饼子,底部金黄焦脆,码在盘子里。
满满一桌子,看着就有食欲。
卫临洗了手进来,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他平时吃饭,就是粗粮饼子就咸菜,或者炖点肉,只求吃饱,从来没这么丰盛过。一个兔肉,居然能做出这么多花样。
“快尝尝!”林舒递给他筷子,一脸期待,“看看好不好吃。”
卫临接过筷子,夹了块兔肉。
肉质炖得软烂,一抿就化。酱香浓郁,咸淡适中,茱萸的微辣和花椒的麻香混在一起,层次很丰富,一点腥气都没有。
好吃。
比镇上馆子卖的,还好吃。
他又夹了块鸡蛋羹。滑溜溜的,入口即化,鲜得很,一点蛋腥味都没有。
贴饼子也好吃,底部焦脆,上面软乎乎的,蘸点肉汤,绝了。
卫临没说话,筷子却没停。
大半盘兔肉,三个贴饼子,小半碗鸡蛋羹,风卷残云似的,吃得干干净净。
林舒都看呆了。
这饭量……可以啊。不愧是猎户,胃口就是好。
他自己只吃了小半碗兔肉,一个贴饼子,就饱了。剩下的全让卫临吃光了。
“好吃吗?”林舒笑着问。
卫临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点头:“嗯,好吃。”
还是两个字,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点。
“好吃就多吃点,”林舒收拾碗筷,“以后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打猎那么辛苦,得吃好点。”
他说得自然,卫临却愣了一下。
天天做好吃的。
以前他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回来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天天给他做好吃的。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烘烘的。
他站起来,伸手想去接碗筷:“我来洗。”
“不用不用,”林舒躲开,把他往灶房外推,“你歇着去吧,做饭洗碗都是我的活。你打猎累了一天了,歇会儿。”
卫临比他高一个头还多,被他推着往外走,居然没反抗。乖乖地被推出了灶房。
林舒转身进去洗碗,动作麻利。
卫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小身影。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圆圆的,小小的,却很踏实。
以前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现在有了烟火气了。
他站了会儿,转身去了隔壁哥哥家。
凤姐儿正在院子里缝衣服,看见他进来,抬头笑:“怎么了?这才分开多久就过来了?是不是林舒有啥事?”
“没有。”卫临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嫂子,还有饴糖吗?”
“饴糖?”凤姐儿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以前给你你都不吃。”
卫临耳尖有点热,面不改色:“林舒做饭要用。”
“哟,这就惦记上了?”凤姐儿笑得暧昧,“行,我给你拿去。这可是我娘家带来的好东西,平时我都舍不得吃。”
她起身进了屋,拿出一小罐饴糖,琥珀色的,浓稠透亮,闻着就甜丝丝的。
“拿去。”凤姐儿递给他,又叮嘱,“林舒才十六,还小呢,你对人家好点,别急着圆房。人家孩子刚遭了难,慢慢培养感情。”
“嫂子。”卫临耳尖更红了,接过糖罐就想走。
“哎等等,”凤姐儿叫住他,“我跟你说真的。那孩子看着软,性子应该挺有主意的。你别总冷着个脸,多跟人说说话,哄哄人家。听见没?”
“知道了。”卫临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凤姐儿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直摇头。
这闷葫芦,也有今天。
……
卫临回到家的时候,林舒刚洗完碗,正在擦灶台。
“给。”
卫临把糖罐递过去。
林舒回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琥珀色的饴糖,装在小陶罐里,看着就好。
“你哪儿来的?”他惊喜地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甜香扑鼻。
“嫂子给的,”卫临说,“你做饭用。”
“太好了!”林舒笑得眼睛都弯了,“明天我给你做糖糕吃!炸的糖糕,外酥里软,可好吃了!”
他最喜欢做甜食了,可惜一直没糖。有了饴糖,就能做好多好吃的。
卫临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眼睛,像两弯月牙,甜丝丝的,比饴糖还甜。
他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别开视线,嗯了一声。
糖糕吗……
他其实挺爱吃甜的。只是从小到大,家里穷,哥哥拉扯他长大就不容易了,哪有闲钱买糖。后来他自己能打猎挣钱了,也不好意思买,怕别人笑他一个大男人爱吃甜的,都是偷偷买了藏着吃。
现在……有人给他做了。
卫临看着灶房里忙忙碌碌的小身影,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很快又压了下去。
但眼底的冷意,却不知不觉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