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长安没动。
他甚至没从床上起来,只是侧耳听了片刻,就把双手枕回脑后,重新闭上眼睛。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二十余骑,整齐划一,训练有素。马蹄铁踏在山石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节奏快而不乱——这是常年骑马的人才能跑出来的步点。
吕长安打了个哈欠。
“大中午的,吵死了。”
他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声长嘶,紧接着是马匹停步时喷出的响鼻声。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辨。
“搜!”
一个低沉的声音下令。
脚步声散开,迅速包围了小屋。
吕长安睁开一只眼,扫了一眼屋内——墙角躺着那个小女孩,呼吸平稳,面色已经恢复红润。他给她施的那针还在起作用,毒血排尽后,她体内残余的生机正在自行修复。
要是这时候被人发现他治好了陆无咎的女儿……
他挑了挑眉,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刺目的阳光灌进来,尘土飞扬中,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汉子站在门口,手里的刀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目光如鹰,扫过屋内,在看见吕长安时微微一怔。
这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但眼睛是睁着的。
“你是谁?”黑衣汉子沉声问。
吕长安没答话。他懒洋洋地抬起手指了指墙角:“找她?”
黑衣汉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小姐!”
他一步跨过门槛,冲到女童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查看瞳孔。做完这些动作,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阴沉。
“你干的?”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吕长安。
吕长安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如果我说是她自己走进来的,你信吗?”
黑衣汉子没理他的玩笑,站起身,刀尖微微一抬,对准了他的咽喉:“我问你,她身上的毒是谁解的?”
“毒?”吕长安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毒?我看这小丫头就是跑累了,睡一觉就好。”
“放屁!”黑衣汉子压低声音,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小姐中了‘三更断魂散’,连盟主都束手无策,整个江南的名医都被请了个遍,没一个人能解!你一个山野村夫,凭什么能让她好转?”
吕长安闻言,心里一动。
三更断魂散。
那是他师父当年亲手炼制的一种奇毒,解法只记载在《回春录》上。陆无咎夺了医书十年,居然还没学会怎么解?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认真学?
这个念头让吕长安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我说了,我没解毒。”他摊开双手,语气懒散到了极点,“我就是个晒太阳的懒汉,连只鸡都没杀过,哪会解毒?她来的时候就这样,我还没来得及把她扔出去呢。”
黑衣汉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等一个破绽。
但吕长安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没有任何闪躲和心虚。再加上那副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懒散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队长!”屋外有人喊道,“周围都查过了,没有人迹,只有这一间破屋。”
黑衣汉子没动。
他又盯着吕长安看了三秒,终于收回刀,冷哼一声:“算你命大。”
说完,他弯腰抱起女童,转身大步往外走。
吕长安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喂。”
黑衣汉子脚步一顿。
“你们家小姐中了毒,你不去找大夫,跑来我这破屋子搜查什么?”吕长安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但话里的意味却让人后背发凉,“还是说——你们早知道她会往这边跑,一路追过来的?”
黑衣汉子猛地回头,眼中寒光一闪。
“你话太多了。”
“随便问问。”吕长安摆摆手,“别紧张,我这人就是嘴碎。”
黑衣汉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抱着女童翻身上马。
“撤!”
马蹄声再次响起,比来的时候更快,转眼间就消失在谷口。
吕长安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脸上的懒散慢慢收敛。
他刚才那句话不是随便问的。
这支队伍来得太巧了。女童中毒逃入山谷,他们后脚就追到,而且目标明确,直奔这间小屋,就像是提前知道这里有人住一样。
更关键的是——那个黑衣汉子检查女童时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护卫,反倒像个常年跟毒打交道的人。
“有意思。”吕长安低声自语,“陆无咎啊陆无咎,你这十年到底养了些什么人……”
他转身回屋,刚准备躺下,余光忽然瞥见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乳白色的,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应该是那女童昏迷时从腰间滑落的。
吕长安弯腰捡起来,入手温润,透着一股淡淡的暖意。这玉质绝非凡品,就算在京城的大铺子里,也找不出几块这样的货色。
他把玉佩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陆”字。
笔画工整,雕刻精细,每一笔都透着制作者的用心。这样的东西,绝不是普通族人能拥有的。
“陆无咎,你女儿的东西落在我手上了……”
吕长安把玉佩揣进怀里,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你说,我该不该亲自还给你?”
说完,他躺回床上,重新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他没能睡着。
谷口的树林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暗中窥探。
吕长安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他知道,自己这个平静了十年的山谷,从今天起,再也太平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