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长安睁开一只眼，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猫眼。
那只野猫踩在他胸口，爪子按在喉结上，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他当成一顿早餐。
“下去。”吕长安声音沙哑，三天没喝水的那种。
野猫不为所动。
吕长安闭上眼，决定继续睡。
他在这间山谷小屋里住了整整十年。十年里，来过的活物不超过五个——一只迷路的药农、两头野猪、三只松鼠，剩下的就是这个每个月来踩他一次胸口的野猫。
今天是第3650天。
他翻了个身，打算把猫甩下去，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木门被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扑进来，踉跄了两步，直挺挺栽倒在他床前。
吕长安没动。
他就那么侧躺着，半睁着眼，看着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女童，约莫七八岁，衣衫破烂，浑身上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把地面的灰尘浸成了黑红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整张脸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毒气已经顺着血管蔓延到了脖颈，眼看着就要攻入心脏。
“救……救……”女童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
吕长安打了个哈欠。
“小姑娘，”他懒洋洋道，“你找错人了。村口往东三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大夫。往西走五里有座庙，庙里有和尚。我这小屋啥也没有，就一个懒汉。”
女童的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血痕，挣扎着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吕长安看着她。
确切地说，是看着她脖子上那些毒纹的位置和走向。
他见过这种毒。
十年前，在《回春录》里。
那本被陆无咎捅刀夺走、坠崖时焚毁大半的祖传医典里，有一章专门记载了七种西域奇毒，其中一种的毒性特征和这个女童身上的一模一样——通经散血毒。
中此毒者，十二个时辰内经脉尽断而死。
看女童这个状态，最多还剩半柱香的功夫。
“真是麻烦。”吕长安叹了口气。
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根银针。
针是他三天前磨的，本来想用来剔牙。
银针在手，吕长安连姿势都没换，就那么侧躺着，手腕一抖，针尖精准扎入女童后颈的第七节颈椎缝隙。
一针刺入，手法稳得令人发指。
女童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那抹蔓延到脖颈的青紫色毒气，就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疯狂退缩。从颈部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手臂，最终汇聚在女童的右手食指指尖。
吕长安二指并拢，顺着她手臂的经脉一抹，指尖逼出一道血箭，那滴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竟把泥土烧出了一个拇指大的坑。
毒，清干净了。
女童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皮肉翻卷的边缘缓缓合并，黑痂自然脱落，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
从针落到毒消，前后不过三次呼吸。
野猫在旁边喵了一声，似乎在表达不满——它还没吃饱呢。
吕长安把银针随手在被子上一擦，塞回枕头底下，准备接着睡。
但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女童腰间的一块玉佩上。
那玉佩通体雪白，雕工精美，正面刻着一个字——
“陆”。
吕长安的眼神微微一凝。
整个天下，敢用这个字做家族徽记的，只有一家——江南陆家。
武林盟主陆无咎的陆家。
他慢慢收回手，看着地上昏迷过去的女孩，脸上露出了这些年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
有点意思。
十年前，陆无咎夺他的医书，抢他的未婚妻，占他的名声。
十年后，陆家的人浑身是血地撞开他的门，让他亲手救下了这个本该必死无疑的小丫头。
吕长安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忽然笑了。
“陆无咎啊陆无咎，”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你女儿这次撞到我手里了，你说这事该算你欠我的，还是该算你倒霉呢？”
他话音刚落，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这间小屋而来。
野猫被惊得跳窗而逃。
吕长安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来的人不少。
至少有二十匹马。
而且速度极快，毫不掩饰——这不是路过的商队。
这是来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