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狭窄,两侧峭壁陡立。
吕长安眯眼看着前方的白衣书生,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缓缓敛去。
毒医唐九,江湖上最让人头疼的角色之一。此人用毒如神,喜怒无常,就连陆无咎当了武林盟主后,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最关键的是——唐九是少数几个知道吕长安真实身份的人。
“十年不见,吕兄风采依旧啊。”唐九拱手,笑容温和,像极了老友重逢。
吕长安没动。
他心里清楚得很,唐九这个人,笑得越温和,下手越狠。当年他们一起喝酒,唐九笑着给他斟酒,酒杯里就下了七种毒,起因只是吕长安赢了他一局棋。
“唐九,你在这儿堵我,是陆无咎让你来的?”吕长安直接问道。
唐九摇头:“我与陆盟主虽有交情,但还不至于给他当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我是为你来的。听说你还活着,特意赶来看看。”
“看完了?”吕长安懒洋洋道,“看完了就让路,我还要去前面镇上吃碗面。”
唐九没动。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针,在指尖轻轻摩挲:“十年前你跌落悬崖,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不但活着,还敢露面。”
“怎么,你是来替我收尸的,还是来送我上路的?”吕长安笑问。
“都不是。”唐九将银针举到眼前,阳光透过针尖,折射出一丝寒芒,“我是来请教医术的。”
吕长安眼神微凝。
唐九的毒术冠绝江湖,但医术只能算二流。这一点,十年前就是这样。
“这些年我一直研究你的针法。”唐九缓缓道,“尤其是‘活死人针’——那套能起死回生的针法。我研究了很多年,始终差一步。”
吕长安没接话。
活死人针,是《回春录》中最核心的秘术,陆无咎偷走的只是上半卷,真正的精髓只有他吕长安知道。
“你想学?”吕长安问。
“想。”唐九直言不讳,“你教我这套针法,我可以替你挡陆无咎三次追杀。”
林婉儿在一旁听得心惊。
她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活死人针”是吕家的不传之秘。当年陆无咎突然能施展这套针法,震惊武林,也正是因此坐上了盟主之位。
如今真相大白——陆无咎偷了半卷医书,唐九也觊觎这套针法。
吕长安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行啊,我教你。”
林婉儿一愣:“长哥?”
唐九也愣了。
他没想到吕长安答应得这么干脆。这套针法在整个武林都是传说级别的存在,吕长安竟然说教就教?
“不过我有个条件。”吕长安补充道,“你学完针法后,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先欠着。”
唐九盯着吕长安看了很久,最终点头:“成交。”
吕长安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银针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款式,针尾细如发丝,针尖却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活死人针的第一针,叫‘回春’,讲究的是以针引气,疏通百脉。”吕长安边说边抬手,“你看着——”
他的手突然一动。
银针化作一道流光,不是刺向唐九,而是擦着唐九的耳畔掠过,钉进了身后山壁的一块青石中。
唐九瞳孔骤缩。
那块青石上,银针没入半寸,针尾还在微微颤动。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银针周围的石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细密裂纹,如同枯死的植被。
“这……这是?”唐九的声音有些发颤。
“活死人针的入门手法,引气破石。”吕长安淡淡道,“你要是连这都做不到,后面就不用学了。”
唐九神色凝重,从袖中取出一根相同款式的银针,学着吕长安的动作掷出。
银针没入青石。
但石头纹丝不动。
唐九的脸色更加难看。
吕长安没有嘲笑他,反而说了一句让唐九心头一震的话:“你运针的路子对,但气不对。你的毒术根基太深,体内有七种毒气的残留,阻滞了经脉。”
唐九沉默了。
他自己也是医者,当然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这些年为了练毒术,他服下过无数毒物,虽然练成了百毒不侵之体,但也让经脉受损,难以施展精妙的针法。
“你真的能治?”唐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能治。”吕长安回答得干脆,“但我有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这么想学活死人针?”
唐九沉默更久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有个师妹,当年中了天蚕毒,我拼尽全力也只保住她的命,却让她成了活死人。这些年我四处求医无果,只有活死人针能救她。”
林婉儿心头一颤。
她没想到,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医唐九,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吕长安叹了口气。
“行,你师妹的事我记下了。”他说,“现在让路吧,我真要去镇上吃面了。”
唐九侧身,让开了山路。
吕长安拉着林婉儿往前走,经过唐九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低声道:“活死人针共有七针,陆无咎只学会了前三针,所以你见到他用这套针法,千万别让他治,会死人。”
唐九神色骤变。
“陆无咎……只会前三针?”
“对。”吕长安笑了笑,“所以他这些年治过的那些‘重症病人’,恐怕已经死了不少了。”
说完,他大步离去。
唐九站在原地,看着吕长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陆无咎亲自出手救治中原大侠柳千山的独子,号称“妙手回春”。当时他还赞叹不已,觉得陆无咎的医术又精进了。
但如果陆无咎只会前三针……
那柳千山的儿子,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唐九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看了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山路另一头,吕长安和林婉儿并肩而行。
“长哥,你真要教唐九活死人针?”林婉儿忍不住问。
“教啊,为什么不教?”吕长安懒洋洋道,“反正他也学不会。”
“啊?”
“他那体内的七种毒气,根本不可能靠外力根除,至少需要五年时间慢慢调理。”吕长安打了个哈欠,“再说了,活死人针最后一针,我压根就没打算教任何人。”
林婉儿愣住:“那你刚才……”
“空头支票,懂不懂?”吕长安咧嘴一笑,“反正我给他画了张大饼,能拖五年是五年。”
林婉儿哭笑不得。
十年不见,这家伙不但懒,还学会画大饼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隐约能看见镇子的轮廓。
就在这时,吕长安忽然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怎么了?”林婉儿问。
吕长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施展过银针的手。
此刻,那根手指的指缝间,正渗透出一丝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延伸。
他认得这个纹路。
那是天蚕毒。
而他刚刚,用这只手,给唐九演示了活死人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