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阳光正好。
吕长安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女子，只觉得脑仁疼。十年不见，她脸上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凌厉。那柄剑上泛着的寒光告诉他，这女人是认真的。
“那个……”吕长安往后退了半步，“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红衣女子冷笑一声，剑尖抵在他喉咙前三寸，“吕长安，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当年你掉下悬崖，我在崖边哭了三天三夜，结果你呢？活得好好的，缩在这小县城里当赤脚医生？”
吕长安叹了口气：“林婉儿，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林婉儿手腕一抖，剑光闪过，“为什么假死？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让我白白等了十年？”
周围的村民早就躲得远远的，但一个个竖起耳朵偷听。吕长安感觉到那些目光扎在自己背上，比剑还难受。
“我说我是被人打落悬崖的，你信吗？”
“谁？”
“陆无咎。”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冷了：“你在开玩笑？堂堂武林盟主，妙手回春第一人，会对你下手？你偷了他的《回春录》还不够，还要倒打一耙？”
吕长安挠了挠头。
这场景太熟悉了。十年前他刚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成了江湖上的“叛徒”——偷窃医书、欺师灭祖、背叛师门，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头上。而他这个真正的传人，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林婉儿，”吕长安收起懒散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你跟我三年，见过我治过多少病人？你觉得我那一手针法，是偷来的？”
林婉儿的剑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三年里，吕长安治过的病人少说上百。疑难杂症、刀剑伤、内伤剧毒，几乎没有他治不了的。尤其是那手飞针术，快如闪电，准若星落，连武林中的老前辈都叹为观止。
但陆无咎的医术，同样高明得令人震惊。这么多年来，江湖上的人都说，陆盟主青出于蓝，而吕长安只是偷师不成，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我没法信你。”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哑，“陆无咎救过我的命，他治好了我爹的旧伤，武功又高，为人正派——”
“为人正派？”吕长安笑了，“他当年跟我称兄道弟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然后趁我喝醉的时候，一刀捅进我后腰。”
他转身，露出后背。衣服下面，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部。
林婉儿瞳孔一缩。
那道疤她认得。十年前她亲手给吕长安处理过的每一道伤口，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这一道，她从未见过。
“你现在看到了？”吕长安放下衣服，“匕首从后面刺入，斜向上切断了三根肋骨，差一寸就扎进肺里。我能活下来，全靠崖底的药草和运气。”
林婉儿的手在发抖。
剑尖不断晃动着，吕长安甚至能看到她眼中的挣扎。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刻在心里，也足够让伤口长出新肉。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林婉儿的眼眶红了，“就算你受伤，就算你被人追杀，你总能找到我。我等了你三年，整整三年！”
吕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能连累你。”他说，“陆无咎那时候已经是副盟主了。我要是去找你，他第二天就能派人灭你满门。与其让你冒险，不如让你以为我死了，重新找个好人家嫁了。”
林婉儿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你这个混蛋。”她骂道，声音却在颤抖，“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拒绝了所有的提亲，一个人在江湖上找你，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结果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县城里给人看病？”
“这挺远的。”吕长安小声嘀咕，“有三十里山路呢。”
林婉儿气得一剑劈了过来。
吕长安往旁边一闪，剑锋擦着他的耳朵削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他惊出一身冷汗：“你还真砍啊！”
“我砍你这个没良心的！”林婉儿又是一剑，“让你玩失踪！让你装死！让老娘守活寡！”
吕长安一边躲一边叫苦：“别打了，你武功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这些年除了找你，就是练剑！”林婉儿咬牙切齿，“专门练了套剑法，就是为了今天砍你！”
两人在青石板路上你追我赶，周围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转眼就变成了夫妻打架。
吕长安跑了几步，忽然站住。
“等等。”他皱眉，“你说陆无咎治好了你爹的旧伤？”
林婉儿收住剑：“对，就在两年前。”
“怎么治的？”
“用针啊。”林婉儿说，“在背心扎了几针，我爹就舒服多了。后来又开了几副药，彻底好了。”
吕长安的脸色凝重起来：“你爹的左腿是不是也越来越麻了？”
林婉儿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扎的穴位是错的。”吕长安说，“《回春录》里的外伤篇，背部施针确实能缓解旧伤，但如果针法反着来，反而会压制阳气。你爹现在走路，应该开始拖左腿了。”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确实从半年前开始走路有些不稳，她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现在想来，症状和腿麻越来越严重，似乎正是从陆无咎施针之后开始的。
“陆无咎的医术……真的是偷你的？”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虚。
“偷我的还是好的。”吕长安冷笑，“他这本抄本，连针法顺序都是错的。他照着学了十年，越走越偏，现在治一个死一个，治两个死一双。今天要不是我出手，陈老爷子已经去见阎王了。”
林婉儿手里的剑缓缓垂下。
她盯着吕长安看了很久，忽然收剑入鞘：“好，我信你一次。但你要是骗我——”
“要杀要剐，随你。”吕长安摊手，“被你追了十年，我早就累了。”
林婉儿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动手。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陆无咎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会派人来杀你。”
“不。”吕长安摇头，眼神变得锐利，“他不敢动我。”
“为什么？”
“因为他怕。”吕长安笑了笑，“他现在是武林盟主，天下闻名。而我？”
他张开双臂，懒洋洋地靠在路边的树上：“我只是个懒鬼大夫，在偏远县城里治病救人。他要是光明正大地杀我，全天下都会知道他心虚。”
林婉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匹快马从山道上冲下来，马上的人个个身负兵刃，面色不善。
领头的是一个黑脸大汉，到吕长安面前勒住马：“你就是今天在陈家庄闹事的那个大夫？”
“闹事？”吕长安挑了挑眉，“我只是看病而已。”
“少废话。”黑脸大汉跳下马，手里的铁链晃得叮当响，“陆盟主说了，要请你去总舵喝茶，走一趟吧。”
林婉儿的手按上剑柄。
吕长安却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仰起头，看着那个黑脸大汉，慢悠悠地说：“请人喝茶，就这个态度？”
“怎么？”黑脸大汉冷笑，“难道还要八抬大轿请你？”
“八抬大轿倒不必。”吕长安指了指路边，“但你要真想请我，得先帮我把那条蛇抓住。”
黑脸大汉愣住了：“什么蛇？”
话音未落，草丛里突然窜出一条青蛇，闪电般咬在黑脸大汉的小腿上。黑脸大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满地打滚。
吕长安蹲下身，看了一眼蛇咬的伤口，又看了看草丛里消失的蛇影，啧啧道：“竹叶青，够狠的。要是不及时解毒，这条腿就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想活命，就去告诉陆无咎，说老朋友的问候，他收好了。”
说完，他拉起林婉儿的手，大步朝山上走去。
林婉儿愣愣地被他牵着，半天才说：“那真的是竹叶青？”
“当然不是。”吕长安笑了，“那是我养的菜花蛇，没毒的。”
“那他会死吗？”
“不会，但会肿两三天。”吕长安回头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马队，“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林婉儿忍不住笑了。
但她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就凝固在了脸上——前方山路的拐角处，一个白衣书生负手而立，正含笑看着他们。
吕长安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白衣书生他认识。
整个江湖，能让吕长安变脸的人不多，而这个白衣书生，恰恰是其中之一。
毒医。唐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