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堆模型零件中间迎来世界末日。
那天下午，他正给一具1/100的“猎风”高机动突击型机甲做最后的旧化处理。
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排气扇的嗡鸣和喷笔吐雾的嘶嘶声。
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灰白色装甲板上，细小的锈痕沿着刻线蔓延，像真实的战损。
他喜欢这种感觉，把一件崭新的东西做出岁月的痕迹，仿佛它真的经历过什么。
右手食指又抽了一下。
那根手指在微微颤抖，神经损伤留下的后遗症，三年来从未真正消失。
林曜习惯性地甩了甩手，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很久了，工业园里静得只剩下远处的几声犬吠。
他盘算着收工前再给肩甲补一遍消光，然后煮碗面，刷会儿手机，等小满给他回消息。
就在他重新拿起喷笔的瞬间，窗外天亮了。
那是一种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亮。
夜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数以千计的光痕像血管一样蔓延过整片天幕，从东向西，密密麻麻。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以为自己在看一场史无前例的流星雨，甚至本能地伸手去摸桌角的手机。
他的手指刚碰到屏幕，第一颗“流星”砸了下来。
大地震动。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从远处滚滚而来，像是地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撞碎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
冲击波穿过十几公里的距离，将工作室的窗户震得哗哗作响。
窗台上的空喷漆罐一个接一个滚落，货架上的模型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下来。
林曜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身体护住了工作台上那具未完成的猎风模型。
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爆炸声、尖叫声、汽车喇叭声，混成一片，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音量旋钮拧到了底。
手机疯狂震动，一条条推送像决堤的洪水涌进来。
“全球多地发生不明陨石坠落……”
“临江市遭遇大规模不明生物袭击……”
“这不是陨石！重复，这他妈不是陨石！”
林曜踉跄着爬起来，冲到窗边，瞳孔骤缩。
一颗“陨石”就落在工业园区对面三百米的地方。
但那里没有火光。
一个黑红色的肉瘤状物体从撞击坑中蠕动着膨胀起来，表面裂开无数张牙舞爪的缝隙。
缝隙里钻出一条条虫形生物。
它们通体深灰，六足，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甲壳虫，动作快得不像自然界的产物。
那些东西冲向街上的行人。
然后他看到了血。
林曜猛地拉上窗帘，转身，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从来都不是。
三年前在军工集团的测试事故之后，他就彻底认清了自己——危险来临时，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选择。
那个选择永远都是逃。
所以当那些尖叫声从街角传来时，他选择了躲。
“别慌，别慌。”他蹲在黑暗中，攥紧发抖的右手，“这是梦，不是真的。醒过来，林曜，你给我醒过来。”
工作台上的猎风模型静静站着，肩甲上的旧化锈痕在窗外不时闪起的光亮中显得格外真实。
然后，它亮了。
那具只有十八厘米高的模型，双眼突然亮起幽蓝色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台灯、电脑、手机屏幕开始不规则地闪烁，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合格宿主……神匠系统激活中……请勿移动……”
林曜僵住了。
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扎根，像藤蔓一样沿着神经蔓延，包裹住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
剧烈的头痛袭来，视线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猎风模型眼中那两团越来越亮的蓝光。
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意识恢复时，他发现自己平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
头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一面雷达。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一切，墙壁、地板、掉落一地的模型零件、空气中残留的尘埃，以及窗外的动静。
三只渊族工蜂正朝工业园方向逼近。
他不知道“渊族”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脑子里的，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它们的名字。
林曜捂住嘴，用尽全部意志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但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
“检测到宿主周边存在敌对生物单位。是否启动初始机体‘猎风’？”
他看向工作台。
那具十八厘米的模型仍在发光，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间工作室。
“你……你能做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神匠系统，可将宿主的模型作品实体化为可远程操控的战斗机甲。”
窗外，工蜂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林曜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个陪伴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猎风，看着它眼中那团安静的蓝光。
“启动。”他说。
工作台上的猎风模型爆发出刺眼的蓝光，将整间工作室都吞没了进去。
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一个巨大的轮廓在他面前生成，从虚无到实体，从透明到真实。
灰白色的装甲板、锐利的肩甲、腿部收纳的格斗刺、背后展开的推进翼。
一台十五米高的机甲，站在了工业园的空地上。
与他亲手制作的模型，一模一样。
林曜愣愣地走到窗边，仰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
它在黑暗中静默伫立，眼睛亮着和他意识相连的幽蓝光芒，像一尊从天而降的钢铁神明。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曜子，有些东西，不是手在控制，是心在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框，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燃烧的天际线上。
“猎风，”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我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