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沈夜澜是被冻醒的。
破庙的屋顶漏了大半，泥像身上挂满水珠，像在流泪。他动了动手指，经脉里那股灼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乏。他试着握拳，力气还在，但比从前差了太多——沈鹤鸣废他武功时下手极狠，丹田碎了大半，寻常人这辈子都别想再提刀。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残功，纸页被雨水浸透，黏成一团。他小心地揭开，第一页那行字已经模糊了，但“借力反噬，以命换力”八个字还认得清。
他闭上眼，把残卷重新揣好。
天刚蒙蒙亮，沈夜澜便出了破庙。他不敢走官道，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北绕。沈家养了他十八年，他太清楚沈鹤鸣的手段——逐出家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来确认他“彻底废了”。若是发现他还活着，甚至还有复原的可能，那便不是逐出家门这么简单了。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看见前面半山腰上有一片废弃的矿洞。洞口长满荒草，碎石堆了半人高，像是多年没人来过。沈夜澜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矿洞里又湿又暗，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霉烂的气味。他往里走了十几步，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脖子上忽然一凉——一柄短刀贴着他的咽喉贴了上来。
“别动。”
是个女人的声音，低哑，带着血味。
沈夜澜僵住，但没慌。他感觉到刀刃压得不稳，持刀的人手在抖。他慢慢偏过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一张沾满血污的脸。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但此刻嘴唇发白，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她盯着他，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你是什么人？”她问，刀又往前压了半寸。
沈夜澜没答话，反手扣住她腕脉。他力气不大，但这一下正好扣在她虎口麻筋上，她手腕一软，短刀脱了手。沈夜澜顺势一拧，将她按在洞壁上，膝盖顶住她膝弯，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那女人闷哼一声，却笑了：“你经脉碎了大半，还能有这手功夫，倒是稀奇。”
沈夜澜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刀柄上刻着一只极细的飞鸟纹——那是听风楼的标记。
“你是听风楼的人？”
“曾经是。”她咳了一声，嘴角涌出一缕血，“现在嘛……算是被追杀的人。”
沈夜澜正要再问，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五个人，正踩着碎石往这边来。有人低声说了句：“血迹到这儿断了，应该就在附近。”
那女人眼神一凛，压低声音：“松开我。”
沈夜澜没动。
“你听见了，”她盯着他，“外面那些人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你要是还想活，就松开我，咱们各走各路。”
沈夜澜沉默了一瞬，松了手。
那女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弯腰捡起短刀，又看了他一眼。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咬了咬牙，转身往矿洞深处钻去。
沈夜澜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逼近洞口。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扣住她腕脉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内力顺着她的经脉涌进他体内，虽然微弱，却让他的丹田暖了一瞬。
裂变神经……借力反噬。他方才那一扣，竟无意中借了她一丝力。
他攥了攥拳，忽然转身，朝矿洞深处走去。
那女人没走多远，靠在洞壁上一手按着伤口，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刀又举了起来。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你跟着我做什么？”
“外面那些人，”沈夜澜说，“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经脉碎成这样，还想帮我杀人？”
“我没说要帮你杀人。”沈夜澜在她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她肩上的伤口，“但你得先止血，不然走不出这个洞。”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刀收了起来，靠着洞壁坐下，喘了口气：“你说得对。”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咬开瓶塞，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沈夜澜没说话，撕下一截衣摆递给她。
她接过去，利落地把伤口缠好，抬头看他：“我叫温酒。”
“沈夜澜。”
温酒包扎完伤口，靠着洞壁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吗？”
沈夜澜摇头。
“听风楼。”温酒说，“我叛了楼，他们派了四拨人追杀我，这是第三拨。”
沈夜澜没接话。他听说过听风楼，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卖消息，也卖命。据说只要出得起价，听风楼连皇帝寝宫里的夜壶都能给你摸出来。
“你刚才那招，”温酒忽然看着他，“扣我腕脉的时候，是不是借了我的力？”
沈夜澜瞳孔微缩。
温酒笑了，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笑得却狡黠：“别装了。我虽然受了伤，但内力还在，你一个经脉尽碎的人，怎么可能一招制住我？除非……你练了裂变神经。”
沈夜澜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温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光：“裂变神经失传了二十年，江湖上知道它的人不超过五个。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她顿了顿，说：“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手里有一份名单，”温酒说，“上面的人，都是跟沈家当年那桩旧事有关的。你帮我杀人，我帮你查清楚当年你被逐出沈家的真相。”
沈夜澜看着她：“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刚才那招，是裂变神经。”温酒说，“你练了这门功法，就得不断找高手过招，借他们的力反噬回去。但每一次用，你都会折寿。你一个人，找不到那么多高手，也活不了那么久。”
她伸出手：“我提供名单，你负责杀人。听风楼那边，我替你兜着。”
沈夜澜沉默了很久。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已经摸到了洞口，正在往里探头。温酒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等着猎物上钩的狐狸。
沈夜澜忽然问：“你为什么选我？”
温酒擦去嘴角的血迹，笑得狡黠：“因为你刚才那招，是裂变神经。”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经脉尽碎还能活到现在，说明你命够硬。我需要一个命硬的人。”
沈夜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洞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于点了点头。
“成交。”
温酒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第一个名字，青城派长老赵无咎。当年围剿沈家旁支，他是主谋之一。”
沈夜澜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洞外传来一声低喝：“里面的人，出来！”
温酒看了他一眼：“你还能打吗？”
沈夜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很淡：“试试看。”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朝洞口走去。温酒靠在洞壁上，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低声笑了一下：“有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沈夜澜的背影，轻声说：“沈夜澜……你可别死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