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靠在洞壁上，肩头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她撕下一截衣摆，一边缠伤口一边说：“第一个名字，青城派长老赵无咎。十年前围剿沈家旁支，他是主谋之一。”
沈夜澜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卷残功还揣在怀里，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料烫着他的胸口。
“青城山守备森严，你一个废人怎么进去？”温酒抬眼看他。
“废人，才没人防备。”
温酒笑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只瓷瓶扔过来：“易容膏，抹在脸上能改轮廓，维持三个时辰。够你混上山了。”
沈夜澜接住瓷瓶，转身朝洞外走去。温酒在他身后喊：“喂，你可别死得太早。”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青城山的路比沈夜澜预想的要长。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晨雾还没散，山道两侧的松柏挂着露水。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易容膏，看起来像个上山求药的落魄香客。
山门处有两个青城弟子守着，见他步履蹒跚、面色蜡黄，只挥了挥手：“今日不接待香客，下山去。”
沈夜澜咳嗽两声，声音沙哑：“这位小哥，我听说赵长老慈悲为怀，想求他赐一剂药方……”
那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瘦得脱了相，确实不像练武之人，便不耐烦地摆手：“赵长老在后山练功，你去了也是白去。走吧走吧。”
沈夜澜连声道谢，转身绕向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叶遮天蔽日，风穿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夜澜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竹林深处，双掌缓缓推出，掌心带起的气流将竹叶卷成一道旋涡。
赵无咎，青城派长老，内力深厚，十年前围剿沈家旁支时，他亲手斩杀了沈夜澜的堂叔。
沈夜澜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道旋涡，心里默数着赵无咎出掌的节奏。裂变神经的残卷上写得明白——借力打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但前提是，对方必须全力出手，且内力越强，反噬越烈。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竹林。
赵无咎收掌，转头看向他：“你是何人？”
沈夜澜拱手，声音恭敬：“晚辈沈夜澜，特来向赵长老讨教。”
赵无咎眉头一皱：“沈夜澜？沈家那个被逐出家门的小子？”
“正是。”
赵无咎冷笑一声：“你已被废去武功，还敢来青城山讨教？是活腻了？”
沈夜澜直起身，目光平静：“晚辈虽被废功，但心中不服。听闻赵长老掌法精妙，想以命相搏，换一个死心。”
赵无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废人也敢来挑战我，看来沈家养出来的果然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掌风已起。竹叶被气劲卷得漫天飞舞，赵无咎一掌拍出，直取沈夜澜胸口。
沈夜澜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掌越来越近，掌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那个雨夜，沈鹤鸣站在廊下，平静地看着他被人拖走，眼神像在看一件旧物。
“你永远是我沈家子。”
那句话，从来都是假的。
赵无咎的掌力轰在他胸口，沈夜澜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铁手攥住，猛地一拧。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竹竿上。
竹竿断裂，他摔在地上，眼前发黑。
赵无咎收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讨教？”
沈夜澜趴在地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道掌力并没有消散，而是像一条活蛇，正沿着他的经脉游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调转方向。
裂变神经。
他咬紧牙关，将体内那缕残存的真气往掌力上一引。那条活蛇猛地一颤，像是被惊动的毒蛇，骤然反扑。
赵无咎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觉得掌心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那血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沿着手臂经脉一路窜向心口。
“这……”他瞳孔骤缩，想要运功压制，却发现那道血痕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寸寸断裂。
“你——你做了什么？！”赵无咎嘶吼着，想要扑向沈夜澜，却发现自己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他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浑身剧烈颤抖。
沈夜澜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看着赵无咎痛苦挣扎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十年前，你杀我堂叔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赵无咎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练的是什么邪功……”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衣袖不知何时被震裂，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小臂上，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盯着那条黑线，心里忽然想起鬼手医仙的名字。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医者，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但从不轻易出手。
赵无咎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最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竹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沈夜澜蹲下身，从赵无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青”字。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时，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扶着路边的石头站住，又咳出一口血来。那条黑线似乎又往上爬了一寸，隐隐有向心口蔓延的趋势。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温酒说过，裂变神经每用一次，折寿一年。他不知道这功法到底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回到客栈时，温酒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见他推门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上：“成了？”
沈夜澜点了点头，把令牌扔在桌上。
温酒拿起令牌看了看，挑眉道：“赵无咎的令牌，你倒是利落。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臂上，“你那条黑线，好像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
沈夜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温酒放下令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下一个名字，听风楼的人。不过这个人不太好对付，他手里有一件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沈夜澜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沈夜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赵无咎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悔恨。
他忽然想起养父沈鹤鸣说过的话：“江湖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