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里人声嘈杂,沈夜澜靠窗坐着,面前一碗面已经凉透。他右手搭在桌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条黑线——比昨日又长了一寸,细如蛛丝,却像一条活物,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温酒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只酒杯,目光却落在他手腕上。她没说话,但眉头微微蹙起,那表情落在沈夜澜眼里,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警觉。
“你看到了。”他说。
温酒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条线,三天前还没有。”
沈夜澜没答话,将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他正要开口,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毒蛇盯上。他猛地转头,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灰袍老者,背着手,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沈夜澜的手已经按上桌下的短刀,但老者动作更快,一步跨出,竟在眨眼间穿过整间大堂,枯瘦的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沈夜澜的脉门。沈夜澜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脉门钻入体内,与那条黑线撞在一起,顿时如针扎般剧痛。
“裂变神经。”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每用一次折寿一年,你这功法是残缺的,再练下去,经脉必爆。”
沈夜澜瞳孔微缩。他试图抽回手腕,但老者五指纹丝不动,力道大得惊人。温酒已经站起身,指尖扣住一枚毒针,却见老者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听风楼的叛徒,别急着动手。老夫若是想杀人,你们俩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温酒没动,但针尖也没收回。她盯着老者,忽然冷笑:“鬼手医仙,你不在荒谷里等死,跑出来管闲事?”
鬼手医仙——这个名字让沈夜澜心头一震。他听说过这个人,江湖上最古怪的医者,医术毒术双绝,但从不轻易出手,收钱办事,六亲不认。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鬼手医仙松开沈夜澜的脉门,退后半步,目光却仍钉在他身上:“小子,你这条命,最多还能撑一年。一年之后,经脉寸断,神仙难救。”
沈夜澜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他盯着鬼手医仙,声音很淡:“你有解法?”
鬼手医仙伸出三根手指:“三枚星陨铁。这东西是上古陨石所化,能重塑经脉,补全功法残缺。三枚集齐,你这条命还能续上;缺一枚,都是死路。”
沈夜澜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三根手指上。星陨铁——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鬼手医仙既然专程找上门来,必然不是无的放矢。
“三枚在哪儿?”他问。
鬼手医仙笑了,那笑容像裂开的树皮:“一枚在燕无咎手里,听风楼现任楼主。一枚在沈家地库,你养父沈鹤鸣的私藏。最后一枚——”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下落不明。但老夫知道线索,只是不白给。”
沈夜澜盯着他:“你要什么?”
鬼手医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老夫年轻时留下一局棋,至今无人能解。你若能替我破了那局棋,线索便给你。”
沈夜澜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却听温酒忽然出声:“燕无咎——你确定那枚星陨铁在他手里?”
鬼手医仙转头看她:“听风楼楼主,三年前从西域购得一枚陨铁,老夫的消息不会错。怎么,你认识他?”
温酒没答话,但脸色已经变了。她垂下眼,指尖的毒针缓缓收回袖中,声音很轻:“他是我的旧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沈夜澜看着她,忽然明白她方才那句“燕无咎是听风楼新任楼主”意味着什么——她叛逃的,正是这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条黑线,又看了看鬼手医仙手中的黑子,忽然开口:“棋局在哪儿?”
鬼手医仙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荒谷,老夫的住处。你若敢来,老夫便让你看那局棋。”
他说完,转身便走。灰袍一闪,人已经消失在客栈门口,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大堂里其他客人毫无察觉,依旧喝酒划拳,热闹如常。
沈夜澜坐回椅上,端起那碗凉透的面,吃了一口。温酒看着他,忽然说:“你真要去?”
“他既然找上门来,说明那局棋对他很重要。”沈夜澜咽下面条,声音平淡,“而且他说得对,我这条命撑不了多久。星陨铁,我必须拿到。”
温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知道燕无咎那枚有多难拿吗?他武功深不可测,听风楼遍布天下眼线,我叛逃之后,他派了三批杀手追杀我,全被我杀了。但燕无咎本人,我连他十招都接不住。”
沈夜澜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怕了?”
温酒挑眉:“我怕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别死得太早。你死了,我找谁帮我挡追杀?”
沈夜澜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沉,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远处传来一声犬吠。他忽然想起沈鹤鸣说过的话:“江湖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这条路不仅回不了头,而且越走越窄,窄到只剩下一个方向。
“沈家地库那枚,”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温酒摇头:“沈家地库守卫森严,沈鹤鸣亲自布防,外人根本进不去。不过——”她顿了顿,“你名义上还是沈家子,如果以这个身份回去,或许有机会。”
沈夜澜没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曾经被人废去武功,如今又靠着一卷残功重新站起来。他想起养父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用旧的物什。那声“永远是我沈家子”,从来都只是一句安抚。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的一抹寒光。
“那就回去。”他说,“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问他。”
温酒看着他,没再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她胸口发烫。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他明明被沈家抛弃,却还要回去;明明知道沈鹤鸣在利用他,却还要当面问个清楚。
“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却忍不住笑了。
沈夜澜没理她,站起身,将短刀别在腰间:“走吧,去荒谷。”
温酒跟着站起来:“你就不怕鬼手医仙设局?”
“怕。”沈夜澜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但他说得对,我这条命撑不了多久。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迈步走进夜色中,温酒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沈夜澜忽然想起古洞里那卷残功的第一行字:“以己为棋,以敌为子,胜负在手,生死由天。”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他这一生,从来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但棋子也有翻身的时候,只要他还能走,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荒谷在城外三十里,鬼手医仙的住处藏在山谷深处,四面悬崖,只有一条窄道通进去。沈夜澜和温酒走了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看见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灰袍,枯瘦,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地上画的一幅棋局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夜澜身上,忽然笑了:“来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