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咎坐在听风楼总坛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捏着一枚乌沉沉的铁片。铁片不过拇指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一张微缩的棋局。他翻过来，又覆过去，最后轻轻搁回案上。
案角摊着一封密报，墨迹未干，写着赵无咎的死讯。
“裂变神经。”燕无咎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品一盅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听风楼最高的檐角，檐角下悬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转身，对空无一人的堂中说道：“传令下去，温酒叛楼，格杀勿论。另放消息出去——沈夜澜身怀裂变神经残卷，得之可破天下武功。”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像影子融进墙里。
燕无咎重新坐回椅中，将那枚星陨铁拿起，又放下。他望着铁片上的纹路，低声道：“残卷……当年鬼手医仙都没能走通的路，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沈夜澜和温酒刚走出客栈大门，街角便有人影一闪。温酒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对面茶棚里坐着的三个汉子，又瞥了一眼巷口卖糖葫芦的老者——那老者的手指骨节粗大，虎口有茧，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
“三路人马。”温酒低声说，嘴角却勾了一下，“燕无咎动作倒快。”
沈夜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茶棚里的汉子已经站起身，手按在腰侧。巷口的老者慢悠悠地收起糖葫芦架子，步子却朝这边移过来。更远处，屋顶上传来瓦片轻响，有人正踩着屋脊逼近。
“你左我右。”温酒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丢进沈夜澜手里，“吹响它，听风楼旧部会接应你。”
沈夜澜低头看了一眼铜哨，哨身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细痕。他握紧，抬头看向温酒：“你呢？”
温酒已经退后半步，肩头伤口渗出的血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暗花。她笑了一下：“我引开他们，老地方见。”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掠向左侧巷口，袖中甩出两枚毒针，钉在当先那汉子的咽喉上。那汉子闷哼一声倒地，其余人立刻追了上去。
沈夜澜没有犹豫，转身朝右侧街道掠去。身后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有人喝道：“站住！”他没停，脚尖点过街边石墩，翻上矮墙，落地时膝盖微震，经脉里那股熟悉的反噬感又涌上来，像一根细针扎进骨髓。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跑。
身后追兵不止一路。茶棚里出来的三人分了两路追温酒，剩下一个提刀追他。屋顶上的人影也跳了下来，落地无声，是个穿灰衣的瘦子，手里握着一柄短刃，直刺他后心。
沈夜澜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裂变神经运转，将那股刺来的力道原路送回。灰衣人闷哼一声，虎口崩裂，短刃脱手。沈夜澜没有恋战，一脚踢开他，继续朝城外方向奔去。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是温酒的方向。沈夜澜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跑。
他跑出城，钻进一片矮林，靠在一棵老槐树后喘了几口气。经脉里的刺痛渐渐平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条黑线又深了一分，从腕部蔓延到中指根部。
他攥紧拳头，把铜哨举到唇边，吹响。
哨音短促，像鸟鸣，又像虫叫。三长两短，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片刻后，矮林深处传来窸窣声。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走出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旧疤，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温姑娘的人？”
沈夜澜点头。
汉子没再多问，转身朝林深处走：“跟我来。”
沈夜澜跟上去，穿过矮林，又绕过一片水塘，最后在一座废弃的猎户小屋前停下。汉子推开木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口水缸。他蹲下身，在水缸底部敲了三下，缸底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沈家地库的密道，通到后花园假山下。”汉子说，“温姑娘让我告诉你，燕无咎的人已经混进沈家，你自己小心。”
沈夜澜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汉子沉默了一下：“以前听风楼的人，编号丁七。温姑娘救过我的命。”他说完，转身走进暮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沈夜澜站在密道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哨，收进怀里，然后踏进石阶。
密道狭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石壁生满青苔，脚下湿滑，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土腥味。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锁锈迹斑斑，但锁孔里插着一把新钥匙。
他拧开锁，推门进去。
眼前是一间宽阔的石室，四壁嵌着油灯，火光昏黄。石室中央摆着一排木架，架上放着几口旧箱，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沈夜澜走过去，打开第一口箱子，里面是些泛黄的账册；第二口箱子里是几件旧兵器，刀鞘上的漆已经剥落。
第三口箱子没有锁，他掀开箱盖，里面躺着一枚乌沉沉的铁片，和燕无咎案上那枚一模一样，纹路细密，像一张微缩的棋局。
沈夜澜伸手拿起星陨铁，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转身，看见石室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沈家婢女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柳如烟。
她正对着一面墙壁发呆。墙上刻着沈家历代家主的名字，最后一个名字被刀划去，隐约可辨“沈鹤鸣”三字。
柳如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夜澜手中的星陨铁上，瞳孔微缩。她低声道：“你爹在查你亲生父亲的身份，燕无咎的人已经混进沈家。”
沈夜澜握着星陨铁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石室门口的方向，脸色忽然变了。石室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脚步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鹤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