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仙人不跪
沈青禾是被饿醒的。
更准确地说,他是被自己的胃叫醒的。那声音响亮得像蒙恬在校场擂战鼓,一声接一声,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车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停在一处驿站前。车厢里点着两盏青铜油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嬴政不在,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和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颇为酸爽。
沈青禾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破道袍,还是那副被雷劈过的狼狈样。嘴角有干涸的血痂,手指缝里全是泥和黑灰。他试着调动体内灵力,灵海像一口干枯的老井,连一丝灵气都挤不出来。
“行吧。”他喃喃,“废人沈青禾,从今天起正式上线。”
刚说完,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少年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操着一口尖细的嗓子道:“国师大人醒了!快,去禀报陛下!”
沈青禾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少年已经跳下车跑远了。
“跑得真快。”他嘟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车辇上爬下来。
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好在旁边有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
沈青禾抬头一看,对上了蒙恬那张冷峻的脸。
“国师当心。”蒙恬的语气硬邦邦的,扶人的动作倒还算稳当。
“蒙将军,你是一直在车外面等着?”沈青禾有些意外。
“陛下令臣随行护卫。”
“大秦名将给我当保镖,这待遇不错。”沈青禾笑了笑,“就是不知道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蒙恬没答话,只是松开了手,退后半步。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青禾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片刻不移。
算了。爱看就看。
沈青禾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典型的秦朝官方驿站,院墙不高,四角有哨塔,院里停着数辆马车,拴马桩上系着十几匹骏马。士卒们来来往往,看见他时都会多看两眼,然后迅速低头快步走开。
“陛下呢?”沈青禾问。
“在驿站内。”蒙恬顿了顿,补充道,“已备好膳食,等您醒后同去。”
沈青禾的肚子又响了一声,比之前那次更响。
蒙恬面不改色,但眉心抽搐了一下。
“我觉得我的胃已经在替我发声了。”沈青禾说,“走吧。”
他迈步往驿站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蒙恬说:“这里进去要跪吗?我提前问一下,免得待会儿被人摁在地上难看。”
蒙恬沉默了一瞬:“国师既被陛下封为国师,见君可不跪。”
“哦,那挺好的。”沈青禾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主要是我这腿,跪下去怕起不来。”
蒙恬不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驿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正堂被改成了临时用膳之所,几张案几并排放着,上面摆满了食物。嬴政坐在正中的案几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四五个侍从垂手立在两旁,大气不敢出。
听到动静,嬴政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青禾脸上,然后滑向他焦黑的衣服,最后停在他踩在地板上的、沾满了泥和干草的鞋。皱了皱眉。
“坐下。”嬴政说。
沈青禾也不客气,走到嬴政对面的案几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幅度大了点,扯得后背的伤口一阵抽痛。他咬了咬牙,没吭声。
案几上摆着的东西他基本不认识。有几种看起来像炖肉,有几种像是蒸饼,还有一些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一股“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的致命诱惑。
“吃。”嬴政说。
沈青禾抬手就抓起一块肉。入口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香,太香了。肉质炖得酥烂,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某种他从未在修真界感受过的丰腴醇厚。三百年了,他吃的最后一顿凡人食物还是入门前的粗粮野菜。
“你慢点。”嬴政说。
“陛下,您不懂。”沈青禾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一个被雷劈了十七座山头的人,对食物的渴望,就像匈奴人对大秦边境的渴望,是与日俱增的。”
嬴政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比喻很奇特。”
“谢谢。”
“不是夸你。”
沈青禾咽下嘴里的肉,又抓起一块饼咬了一口。这饼外壳酥脆,内里松软,嚼起来有股麦子的清甜。他觉得自己大概把这辈子的食欲都在这一刻点着了,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他抬起头,发现嬴政正看着他,筷子放在案上,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你不吃?”沈青禾问。
“朕没胃口。”
“那我替你吃。”沈青禾非常自然地把嬴政案头的一碟菜端了过来。
全场寂静。
侍从们的脸色刷地白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蒙恬站在门口,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嬴政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但他没生气,反而往后靠了靠,语气玩味:“沈青禾,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单纯没规矩?”
沈青禾咽下菜,认真回答:“我是真饿。而且陛下您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我吃,气氛挺尴尬的。一起吃,多好。”
“你知道在朕这里,抢天子的食物,是什么罪吗?”嬴政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什么罪?”沈青禾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车裂。”
沈青禾把饼扯下来,想了想:“那我能不能选个舒服点的死法?比如撑死?”
嬴政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勾了勾,很浅,却带着某种危险的愉悦:“你倒是不怕死。”
“怕。”沈青禾摇头,“但我更怕饿。死和饿之间,我先解决饿。”
“你这种性格,是怎么活了三百年的?”
“可能因为我炼丹技术还可以。”沈青禾说,“除了炼丹,我什么都不会。所以能苟到现在。”
嬴政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送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咀嚼。沈青禾注意到,嬴政吃东西的动作极为优雅克制,每一口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和他这种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形成了鲜明对比。
“陛下,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沈青禾边吃边说。
“说。”
“现在是哪一年?”
“秦王政二十八年。”嬴政说,“朕在位第二十八年。”
沈青禾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公元前219年。嬴政东巡,泰山封禅。这个时间点,距离秦统一六国已经过去两年,帝制刚刚确立不久。怪不得这封禅大典的阵仗这么大。
“那六国都灭了?”沈青禾明知故问。
“天下一统。”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那接下来呢?”沈青禾又问,“统一之后,陛下打算做什么?或者说,您最想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嬴政停下了筷子。
他看向沈青禾,目光深沉。片刻后,他缓缓道:“最想解决的问题……”
他顿住了。沈青禾以为他会说“长生”“巩固帝业”“扫平匈奴”,但嬴政最终说的是:
“时间。”
沈青禾一愣:“时间?”
“天下的土地可以打下来,法度可以立起来,城池可以建起来。但朕的时间是有限的。”嬴政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朕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朕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沈青禾沉默了。他停下了进食,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去看嬴政。
这个说话的男人,是这片广袤大陆唯一的主宰,拥有无上权力和人间最顶级的富贵。但他此刻说出的话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率和急迫。不是臣子面前,而是在一个刚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仙人”面前。
沈青禾忽然觉得,史书上那个“求仙问药、贪生怕死”的秦始皇,太单薄了。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国师?”沈青禾问。
“朕需要一个答案。”嬴政说。
“什么答案?”
嬴政放下筷子,直视沈青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凡人,到底能不能长生?”
沈青禾和他对视,没有移开视线。坦白说,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能,但不是凡人所想的那么简单。修真界的人活得久,是因为有灵气滋养、有功法修炼、有丹药辅助。而这个时代——他感应了一下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接近零。想在秦朝修炼,和想用竹竿捅下月亮差不多。
“陛下。”沈青禾开口,声音难得认真,“我说真话,您信吗?”
“说。”
“按照这个世界的条件,您想要修炼到延寿,几乎不可能。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几乎不可能,不代表完全不可能。”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过——”沈青禾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以您这个工作强度,就算吃下仙丹,也得减寿。您知道自己在案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吗?知道熬夜看竹简有多伤身吗?知道您今天走了多少路、受了多少风吗?就这还想长生?先学会早睡早睡再说。”
空气凝固了。
侍从们集体屏住了呼吸,有一个甚至开始发抖。他们从没见过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始皇帝说话。蒙恬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禾。
但嬴政没有怒。
他笑了。低低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兴趣、几分旁人无法理解的愉悦。
“你敢训朕。”嬴政说。
“不是训,是建议。”沈青禾纠正,“陛下要是不想听,我现在就可以闭嘴。”
“不。”嬴政说,“接着说。你还想建议朕什么?”
沈青禾想了想:“建议您别一听说我活了三百年就让我当国师。三千年的修仙者我也见过,有的比凡人还短命。活得久不是本事,活得舒服才是。”
“那你舒服吗?”
沈青禾一愣:“什么?”
“你活了三百多年。”嬴政问,“你舒服吗?开心吗?有人陪你吗?还是说,三百年里你活得像一头只会炼丹的牲畜,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禾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三百年。开心吗?有人陪吗?他自己都很少想过这些问题。从他拜入宗门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只有一个字——炼。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挺舒服的。炼丹又不累。”
嬴政看着他,目光幽深,像能看透所有谎言。
“沈青禾。”他忽然说,“你要不要来朕的宫中?”
“什么?”
“做朕的国师,住在朕的宫里。”嬴政语气平静,“朕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活着。”
沈青禾的脑子轰地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想拒绝,想说他不需要,想说他只想找个地方躺着晒太阳。但面对嬴政那双眼睛,他那些到嘴边的搪塞之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您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您在追我。”
嬴政的嘴角缓缓勾起,像是听到了一句极有趣的话。他站起身,走向沈青禾,在他面前停下。沈青禾仰头看他,逆着灯光,嬴政的轮廓被勾勒得凌厉而深邃,像一尊披着玄衣的神像。
“沈青禾。”嬴政微微俯身,声音低沉,“你是朕的国师,大秦的臣子。朕要对你好,那是恩赐。朕要你留在朕身边,那是圣旨。听懂了?”
沈青禾耳朵有点热。他飞快地低下头,抓起案上的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懂了懂了。您别靠这么近,我身上有焦味。”
嬴政低笑一声,直起身,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走到一半,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明日回咸阳。你的衣服,朕会命人重新做。你这身……烧了。”
沈青禾看了看自己那件破得露出半条胳膊的道袍,心疼得直抽气:“陛下,这衣服我穿了三十年,有感情了。”
“烧了。”嬴政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朕让少府令给你做新的。做一百套。”
“一百套?”沈青禾瞪大了眼,“我穿得过来吗?”
“穿不过来就扔。”
“暴殄天物……”
嬴政没再理他,大步走了出去。蒙恬紧随其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表情复杂得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青禾独坐在案前,面对一桌子残羹剩饭,神情恍惚。
他刚才,是不是差点被始皇帝撩到了?
“一定是饿了太久了。”他自言自语,抓起最后一块饼,“血糖低,脑子不清醒。”
那一夜,沈青禾被安排在驿站最好的厢房里。床很软,被褥很干净,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清香。他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嬴政那句话:“朕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活着。”
“仙人不跪。”他喃喃,“可我也不是仙人了啊。”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张开五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焦黑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这只手曾经捏碎过丹药,结过法印,沾过同门师弟的血。如今,它什么都做不了,连握个拳都微微发抖。
“沈青禾啊沈青禾。”他苦笑,“你终于自由了。可自由之后,你打算干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外面的风声轻轻呼啸,远处有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夜鸟的鸣叫。
沈青禾闭上眼睛,在沉沉的夜色中,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留在嬴政身边,好像也没那么糟。
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他连忙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不是压一压就能消失的。
与此同时,驿站另一头。
嬴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旁边研好的墨已经微微发干。他手里握着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陛下。”赵高弓着身子站在下首,声音温和而谦卑,“关于那位……国师,是否要奴婢先派人查探一番?”
“查。”嬴政说了一个字。
“是。”赵高应道,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国师所住之处,是否按降客规格安排?”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了赵高一眼。
赵高立刻低头:“奴婢多嘴。”
“按最高的规格。”嬴政忽然开口,声音淡淡,“国师的饮食、衣物、出行、侍从,一律同三公。不,在三公之上。”
赵高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但立刻恭声道:“是,奴婢这就安排。”
他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转身的瞬间,那双低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国师。”赵高在黑暗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野人,凭什么?”
夜风拂过,吹灭了他手中半盏灯笼。
远处的咸阳城,灯火朦胧,正沉沉地沉睡在秦地的平原之上。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宫城,和一个即将因某个不速之客而风起云涌的朝堂。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