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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8:58:01

第三章:茅草屋与仙宫

沈青禾在驿站里住了两天,身上的伤好了小半。

说“好”其实不太准确。只是从“随时可能暴毙”恢复到了“勉强能站起来走两步”的程度。元婴碎得太彻底,好在金丹尚存,肉身底子也还在,只要不再挨雷劈,慢慢调养总能恢复个两三成。

但嬴政显然不打算给他“慢慢”的时间。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沈青禾就被蒙恬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国师,陛下有令,今日启程回咸阳。”

沈青禾裹着被子不肯撒手,眼睛都没睁开:“启程就启程,我不占地方,你们把我连人带床搬上车就行。”

蒙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国师,请起身。”

“不起。我又不赶时间。”

“陛下在等。”

“让他等。”

蒙恬沉默了。就在沈青禾即将重新陷入梦乡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甲胄碰撞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而清晰:

“沈青禾,出来。”

沈青禾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动作之快,让蒙恬都往后退了半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他乱蓬蓬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

“陛下。”沈青禾艰难地开口,“您堂堂一国之君,亲自来催人起床,是不是有点太敬业了?”

“朕在外面等你。”嬴政说完,转身就走。

沈青禾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等他磨蹭完毕走出房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嬴政站在庭院里,负手而立,背对着他。晨风掀动他玄色的衣袍,在微亮的天色中,像一道沉默而威严的剪影。

“陛下,我好了。”沈青禾说。

嬴政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迈步向外走去。

“那个……”沈青禾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陛下,回咸阳之后,我住哪儿?”

“朕已经安排好了。”

“您上次说骊山汤泉宫。”沈青禾小心翼翼地说,“我重新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怎么不合适?”

“那是行宫。”沈青禾认真道,“是陛下休闲度假的地方。我一个来历不明的方士,住进去不合适。外人会说闲话。”

“你觉得朕在意别人说什么?”

“您不在意,我在意。”沈青禾说,“我这人脸皮薄,最怕被人指指点点。”

跟在后面的蒙恬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脸皮薄?一个在封禅大典上从天而降、当着数千将士的面和陛下讨价还价的人,哪来的脸说自己脸皮薄?

嬴政显然也不信。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青禾,目光犀利:“说人话。”

沈青禾叹了口气:“我想要个小院子,带棵树,能晒太阳就行。最好再给我弄张躺椅,齐活。”

“就这样?”

“就这样。”

“骊山汤泉宫,有院子,有树,能晒太阳,也能给你弄躺椅。”

“那不一样。”沈青禾摇头,“我要的是‘小院子’,不是‘大宫殿’。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我这个人现在是个废物仙人和真正仙人之间的区别。”

嬴政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陛下,您看啊。”沈青禾继续循循善诱,“我这人什么性格您也了解。给我一座宫殿,我一不会打理,二不会享福,三来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半夜起来上茅房都害怕。不如随便给我安排个清静的小院子,您也省事,我也自在,皆大欢喜。”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青禾差点吐血的话:

“你怕黑?”

“我是比喻!比喻!”

“无妨。朕让人给你那院子里多掌几盏灯。”

沈青禾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陛下,您还记得您自己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您说,我之所以能当国师,是因为在封禅大典上从天而降,是吉兆,是‘天意的眷顾’。对不对?”

“所以?”

“所以,国师这个位置,表面上看是地位尊崇,实际上就是个给老天爷传话的工具人。”沈青禾说,“既然是工具人,那就应该低调一点。住行宫、配三公仪仗、招摇过市,这和吉兆的定位不搭。一旦百姓觉得国师太张扬,吉兆就会变成迷信,不利于陛下的舆论工作。”

嬴政听得微微挑眉:“你倒替朕考虑得长远。”

“应该的。”沈青禾面不改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然我还没领过俸禄。”

嬴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沈青禾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该说的都说了,再不行,他也没办法。

走了十几步,嬴政忽然开口:“说这么多,就是不想住行宫?”

“是。”沈青禾坦白。

“那你想住哪里?”

“随便,小院子就行。”

“咸阳宫西侧有一处院落,原是给宗室远亲准备的。”嬴政语气平淡,“院子不大,有树,有井,离朕的寝宫不远。原本空着。要住,就住那里。”

沈青禾愣了一下。离寝宫不远?这跟“随便”有什么关系?

“陛下,离您的寝宫太近了吧?”他试图挣扎。

“那你就去住骊山汤泉宫。”嬴政淡淡道,“二选一。”

沈青禾咬牙:“院子。”

嬴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蒙恬。”

“臣在。”

“听到国师的话了。回去后,命人把那处院落收拾出来。一应陈设,按国师规格布置。”

“是。”

沈青禾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更深的坑。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快点上车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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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咸阳的路程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青禾和嬴政同乘一车,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来吃点东西。他很少说话,嬴政也大多在处理各种竹简和奏报。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你不打扰我,我也不打扰你。沈青禾甚至觉得,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他就可以安心当一条咸鱼,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养个几十年的伤。

但他显然想多了。

车队进入咸阳城的那天,沈青禾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了。他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只见宽阔的驰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头都不敢抬。一些官吏模样的人站在最前面,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

“还看?”嬴政头也不抬地说。

沈青禾放下帘子,缩回座位上:“陛下,您每次回城都这么大阵仗?”

“朕是皇帝。”

“当皇帝真累。”沈青禾感慨道,“出门一趟,满城跪迎。要是哪天心情不好不想出门,这帮人是不是还得跪着等?”

嬴政放下竹简,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睡醒了,精力充沛。”沈青禾伸了个懒腰,动作到一半被车外的吆喝声打断。他皱眉道,“外面喊什么呢?”

“百姓在喊陛下万岁。”嬴政说。

“哦。”沈青禾点头,然后突然压低声音,“那怎么没有人喊国师千岁?”

嬴政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些许玩味:“你想听?”

沈青禾连忙摆手:“随口一说。”

车辇进入宫门后,速度慢了下来。沈青禾透过帘子看到,高大的宫墙在两侧缓缓后退。晨光从墙头倾泻而下,将这座宏伟的宫殿群渲染得金碧辉煌。秦砖汉瓦,飞檐翘角,所有的建筑都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倒一切的气势。

“国师。”车外传来蒙恬的声音,“到了。请下车。”

沈青禾从车上跳下来。他的腿还有些软,落地时趔趄了一下。蒙恬伸手扶了一把,等他站稳后立刻松开。

眼前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通往一扇半旧的木门。门两侧种着两棵石榴树,叶子正绿,间或点缀着几朵红花。四周的宫墙不高,但刚好挡住了外界的视线,形成一个安静的角落。

沈青禾仔细看了看那门,又看了看两边的树,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院子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进去看看。”嬴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沈青禾回头,看见嬴政也从车上下来了。这个动作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随行的内侍和禁卫军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好像皇帝亲自下车是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陛下,您也进去?”沈青禾问。

“看看你的新居,有何不可?”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院子确实不大,约莫五六十步见方。地面铺着青石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将院子的三分之一笼罩在浓荫之下。一口水井开在东南角,石井圈上刻着精美的云纹。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门半掩着,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新挂的竹帘。

沈青禾在槐树下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又绕到井边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太好了。这院子,我能待一辈子。”

“你的一辈子,比别人的十辈子都长。”嬴政说。

“那就待到我修为恢复为止。”沈青禾改口,“反正短时间内,我觉得这里挺好。”

嬴政走到他身旁,站定。风穿过院墙,吹动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嬴政抬手拂去肩上的一片,动作极为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青禾。”

“嗯?”

“你上次说,以这个世界的条件,朕想长生,几乎不可能。”嬴政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他直觉嬴政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太让人轻松。

“朕问你。”嬴政转身面对他,目光灼灼,“如果朕不是要长生,只是想要……多几十年时间,有没有可能?”

“多几十年?”沈青禾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想了想,片刻后道,“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要付出代价,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沈青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本命金丹的事。那是他仅剩的东西,如果被嬴政知道,他怕自己连最后一张底牌都保不住。

“陛下,这事急不来。”他含糊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您的身体调养好。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嬴政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但那道目光里的审视和探究,让沈青禾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好。”嬴政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明日,少府令会来给你量体裁衣。从后天起,每日来朕宫中用晚膳。”

沈青禾愣住了:“每日?陛下,不用这么频繁吧?您日理万机,应该把时间花在治理国家上,而不是陪一个闲人吃饭。”

“朕不是在陪。”嬴政平静地纠正,“是你在陪朕。”

沈青禾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还有。”嬴政补充道,“既然成了国师,有些场面你得跟朕一起出。下次朝会,你要上殿。”

沈青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上殿?我?我什么都不会,上去说什么?给大家表演个当场睡觉吗?”

“你只需要站在那里。”

“这比睡觉还尴尬。”

嬴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逗乐了,又像是一种认真的承诺:“沈青禾,朕既然给你国师之位,就不会让你觉得无趣。”

沈青禾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政没有再留,大步走出了院门。蒙恬紧随其后。走出七八步后,蒙恬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走两步跟上了嬴政。

沈青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木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进笼子的鸟。笼子是镀金的,门也开着,但他,好像已经不太想飞出去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转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房间里的陈设极为讲究。青铜灯盏、漆木案几、丝质帷幔、玉石摆件,还有一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大床。沈青禾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摆放整齐的衣柜上。

他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十几套衣服,有深蓝的、月白的、青灰的,有外袍、中衣、亵裤、鞋袜,还有几顶样式各异的冠。每一件都做得极为考究,料子上乘,针脚细密。

沈青禾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手感顺滑得几乎抓不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得露胳膊的道袍,叹了口气:“是该换了。”

然后他注意到,柜子里还有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衣服。他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自己的那件破道袍。焦黑的痕迹还在,破洞也还在,但明显被仔细清洗过,叠得整整齐齐。

沈青禾的手指在那道袍的破洞上停留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竟然没烧。”他自言自语,“还洗了。堂堂始皇帝,说话不算数啊。”

那一刻,他的心里像被什么暖热的东西填了一下。很轻,很浅,但确实存在。

他换上新衣,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披散着长发,穿着月白色的宽袍大袖,眉目清俊,皮肤上的焦黑已经褪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古代人。

沈青禾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还挺好看。”他说,“可惜只有脸好看。”

天色渐暗,咸阳宫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沈青禾的小院安静而温暖,院中那棵槐树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迎接它的新主人。

他搬了张坐榻到院子里坐下,仰头看天。天空中星星很少,月亮半隐在云层之后,光线朦胧。风从墙外吹来,带着烟火气和人间的味道。

“凡人啊。”沈青禾轻声说,“从今天起,我也算半个凡人了。”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远处宫墙内传来的依稀人声,听见树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细响。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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