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辟谷丹与御膳房
国师府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槐树上的鸟叫声唤醒的。
沈青禾难得睡了个好觉。驿站那几天的颠簸和疼痛让他几乎没合过眼,回到咸阳后,这间不大不小的院落竟给了他一种久违的安心感。鸟叫、风声、井水的滴答声,所有声响都恰到好处地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把他包裹在里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素色帷幔,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坐起身来。
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真好。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院子。他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觉得身上的伤又好了那么一点。元婴还是碎的,灵海还是枯的,但至少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动不动就头晕眼花了。
“国师醒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沈青禾扭头一看,是个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年,眉目清秀,眼神机灵,正端着一盆水小跑过来。
“你是?”
“奴婢小安,是内府拨来伺候国师的。”少年放下水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国师,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
沈青禾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把水放下就行。”
“国师……”小安有些无措。
“真不用。”沈青禾蹲下身,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整个人精神不少。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小安:“有早饭吗?”
“有的。膳房已备好了,奴婢这就去传。”
“别太复杂。”沈青禾说,“有口热的就行。”
但小安显然没把“别太复杂”当回事。
一刻钟后,沈青禾看着面前那张摆满了碗碟的案几,沉默了很久。
炖肉、蒸鱼、酱菜、粟米粥、芝麻饼、蜜水,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小菜。每一样都做得精致无比,器皿是上好的漆木,碗边描着云纹,筷子是象牙镶嵌的,就连盛粥的勺柄上都刻着花纹。
“这就是御膳房的手艺?”沈青禾问。
“回国师,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小安小心地回答,“陛下说,国师身子弱,饮食要好生伺候,不可将就。”
沈青禾叹了口气。他拿起勺子,在粟米粥里搅了搅。粥熬得浓稠适中,米香扑鼻。但他犹豫了一下,又把勺子放了回去。
“撤了吧。”他说。
小安愣住了:“国师,可是不合胃口?”
“合。”沈青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很合。以后这样的饭,不用给我送了。”
“那国师吃什么?”
沈青禾回到屋里,翻出自己的旧道袍。那套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破道袍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露出十几颗龙眼大小的暗灰色药丸。每一颗都硬得像石头,散发着极淡的草药味。
辟谷丹。
修真界最基础的丹药,服一颗可抵三日饮食。效果很一般,优点是不易变质,容易携带,一瓶能存上百年。缺点也很明显:味道极差,嚼起来像在啃草木灰。
沈青禾倒出一颗,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嚼碎,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小安看呆了:“国师,您……您吃的什么?”
“辟谷丹。”沈青禾又拿出一颗递给他,“来一颗?味道很别致。”
小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沈青禾也不勉强,把布包重新收好,拍拍手说:“以后我每日服这个就行。用膳的事,不用管我。”
小安脸上的表情极为纠结,像是想劝又不敢劝。他陪着沈青禾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
沈青禾没管他。他搬出从库里翻来的旧竹椅,摆在槐树下面,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叶子哗哗响动,像在给他扇扇子。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晒在石头上的鱼,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舒服”两个字。
但舒服了没到两个时辰,麻烦就来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小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满脸通红:“国师!陛下……陛下来了!”
沈青禾的眼皮都没抬:“知道了。就说我在修炼,不见客。”
“可是陛下已经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院门口。
沈青禾从眼缝里看到嬴政迈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捧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威严的日常感。
“陛下。”沈青禾没有起身,只是偏了偏头,语气懒散,“稀客啊。怎么有空来国师府了?”
“听说国师不吃饭。”嬴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朕来看看,是不是御膳房做的不合胃口。”
沈青禾睁开眼睛,露出了一个笑:“陛下,御膳房做得很好,但我这人有个习惯,修炼期间不吃凡人食物。”
“修炼期间?”嬴政挑了挑眉,“你昨日说,你现在连只鸡都抓不住。怎么,今日又能修炼了?”
“打坐调息,和抓鸡不冲突。”沈青禾说得理直气壮。
嬴政没搭理他的胡说八道,转头看了眼小安。小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早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国师从包袱里取出灰黑色的药丸吞服”时,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丹药?”嬴政看向沈青禾。
“辟谷丹。”沈青禾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布包,打开给嬴政看,“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吃了不饿的丹药。我们修真界的人闭关的时候都吃这个,省事。”
嬴政拿起一颗辟谷丹,放在鼻前闻了闻。那丹药黑乎乎的,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苦味和药味。他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嫌弃:“你一日三餐不吃,就吃这个?”
“三日一颗就够了。”沈青禾纠正,“一天吃一颗会撑死的。”
嬴政把那颗辟谷丹放回他手心,说了一句:“以后,不准吃了。”
沈青禾一愣:“为什么?”
“大秦的国师,吃这种东西,有失体统。”嬴政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的一日三餐,由御膳房送至国师府。朕会让人盯着你吃完。”
沈青禾坐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陛下,您管天管地,还管我吃什么?这过分了啊。”
“你可以试试,朕还能不能管更多。”嬴政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或者,你想让朕亲自来盯着你用膳?”
沈青禾脊背一凉。他本能地觉得,嬴政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陛下,我真的不需要吃饭。”他试图讲道理,“我们修仙之人,吸纳天地灵气,不靠五谷杂粮维持生命。您硬让我吃饭,和逼一条鱼上岸跑步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嬴政说,“鱼不会炼丹。你会。”
“这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你吃的那些东西,只能维持身体不死。”嬴政走近一步,声音低了半度,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但朕要的,不是大秦国师半死不活地活着。朕要你好好地活,像个人一样活。”
沈青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堵得无话可说。他想说,我本来就不是人。但这话到了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因为他看到嬴政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任何戏谑或威胁,只有一种直来直往的认真。
“陛下……”沈青禾叹了口气,“您这想法很危险。对我这种废物这么好,会让我产生不切实际的错觉。”
“什么错觉?”
“觉得这里……真的可以当成家。”沈青禾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嬴政看着他,没有接话。但沈青禾注意到,嬴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却最终没有动。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不吃辟谷丹了。”沈青禾忽然开口,语气松快了许多,“不过陛下,我吃惯了清淡的东西,御膳房的菜太油腻。能不能让他们少放点油盐,荤腥减半,主食多点粗粮?这样我也好消化。”
嬴政挑眉:“你在跟朕谈条件?”
“我在合理地表达需求。”沈青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别让御膳房准备那么多菜了,我吃不完。浪费粮食是大罪,对吧?陛下最重农桑,应该支持节俭。”
嬴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又是那种让沈青禾心里发毛的笑,带着看穿一切的意味。
“沈青禾,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要求降得足够低,朕就会对你失去兴趣,把你丢到一边去?”
沈青禾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确有这样的打算。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混日子,等嬴政觉得他无趣了,自然会疏远他。到时候他就能安稳养伤,等修为恢复后悄悄离开。
但他显然低估了嬴政的洞察力。
“陛下,您真的想多了。”沈青禾干笑,“我只是习惯了简单。三百年清修,你让我天天大鱼大肉,我真受不了。”
“那就慢慢习惯。”嬴政一锤定音,“第一日,先陪朕用午膳。”
沈青禾的脸垮了下来:“现在?”
“对。”
“我必须吃?”
“必须。”
沈青禾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竹椅和阳光下斑驳的树影,又看了一眼嬴政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肩膀一塌,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行吧,陛下请客,我不吃白不吃。”
他跟着嬴政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小安说:“帮我把椅子收到屋檐下,晒久了容易裂。”
小安连忙应声。
出了国师府,穿过两道宫墙,再绕过一条长长的廊道,便到了嬴政平日用膳的偏殿。和沈青禾想的不一样,这里的陈设并不算奢华,案几和坐席都是实用风格,但用料和做工都极为考究,透着一股内敛的贵气。
饭菜已经摆好了。和清晨一样丰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青禾在嬴政对面的案几后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珍馐,又看了看嬴政。嬴政拿起筷子,示意他开动。
“陛下,我真吃不了这么多。”沈青禾说。
“吃多少算多少。”嬴政夹起一片鱼肉,动作优雅,“但朕会看着你吃。”
沈青禾认命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味道确实很好,但他太久没有吃凡人的食物,肠胃不太适应,第一口下去就觉得有些腻。
他强撑着吃了几口,渐渐找到了节奏。肉食尽量少碰,多喝粥,吃些煮得软烂的菜。不知不觉,倒也吃了个五六分饱。
“比辟谷丹如何?”嬴政忽然问。
沈青禾想了想:“各有千秋。”
嬴政的手一顿:“你再给朕说一遍?”
“我的意思是,辟谷丹有辟谷丹的好处,比如方便、省时间、不占肚子。但这御膳房的菜嘛……”沈青禾夹起一颗蒸得软糯的芋头,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我承认,比灰丸子好吃。”
嬴政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
沈青禾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见嬴政也停下了用餐,正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狼藉的案几和几盏半冷的汤羹,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余香。
“陛下。”沈青禾忽然说,“您是不是觉得,给我最好的东西,我就会被拴住?”
嬴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平静地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沈青禾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我不是一只认笼子的鸟。就算笼子镶满了金玉,鸟还是想飞。区别只在于,是饿死在飞行途中,还是被天敌吃掉。但无论如何,它都停不下来。”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嬴政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沈青禾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过去的时候,嬴政忽然开口了:
“沈青禾。”
“嗯。”
“朕不养鸟。”
沈青禾抬起头。
“朕只养愿意留下来的。”嬴政看着他,眼神幽深如古井,“留下来,是选择。飞走了,也是选择。但飞出去的鸟,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您是在给我选择?”沈青禾问。
“不。”嬴政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一字一顿地说,“朕是在告诉你——既然飞到了朕的殿前,就没有飞走的选项了。”
沈青禾仰着头,喉结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应该讽刺,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过于暧昧的张力。但他的嘴像被缝住了,只能看着嬴政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王者的压迫感和占有欲。
“您真的很霸道。”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朕知道。”嬴政直起身,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明日午膳,继续。”
沈青禾叹了口气,用额头磕了磕面前冰凉的案几:“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上辈子的事,和朕无关。”嬴政说,“但这辈子,你欠朕的饭,一顿都不能少。”
沈青禾从案几上抬起头,幽幽地看了嬴政一眼:“我什么时候欠您饭了?”
“刚才。”
“刚才?”
“你少吃的那半碗粥,回头补上。”嬴政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沈青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秦始皇,算你狠。”
但他没有注意到,转身离去的嬴政在跨过门槛时,唇角勾了一下。那笑容极短、极浅,像一个少年赢得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赌局,又像一个帝王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确实把人留下来了。
至于以后能留多久,那是以后的事。秦始皇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来不及”三个字。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