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破道袍与金缕衣
沈青禾在国师府安生的日子,满打满算,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他正躺在槐树下晒太阳,小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话都结巴了:“国师!陛……陛下传您去寝宫!”
沈青禾的眼皮抬了抬,随即又闭上了:“什么事?”
“来人没说,只说让国师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沈青禾叹了口气,从竹椅上磨磨蹭蹭地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屋换上了自己的旧道袍。
那件被天雷劈得千疮百孔、被清洗后依旧散发着焦糊味的破道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块挂在竹竿上的抹布。但沈青禾穿得心安理得,甚至还在镜子前转了半圈,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这个舒服。”
小安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整颗辟谷丹。
沈青禾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咸阳宫里宫墙重重,廊道交错。好在小安认识路,左拐右拐,很快就到了嬴政的寝宫前。
他被引进去的时候,嬴政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两个侍从跪在地上替他系着腰带,旁边还有四五个内侍捧着衣袍、佩玉、发冠等候。整个寝殿安静肃穆,只有衣料窸窣和铜扣轻碰的细微声响。
听到脚步声,嬴政从铜镜中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了身。
目光落在沈青禾身上那件破道袍上,停住了。
沈青禾清楚地看到,嬴政的眉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了起来。那表情,就像看到一块长了毛的糕点被端上了御案。
“沈青禾。”嬴政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朕昨日命人给你送去的衣物呢?”
“在柜子里。”
“为何不穿?”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呢。这是我自己的衣服。”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沈青禾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没有亲自上手把衣服撕下来。
“你穿成这样,从国师府走到朕的寝宫?”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啊。”沈青禾说,“路上还遇到几个巡逻的侍卫,他们都没拦我,说明应该还行。”
嬴政转头看向那个负责引路的内侍。那内侍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陛下,奴婢知罪!奴婢该死!”
沈青禾看不下去了:“陛下,别怪他。是我自己要穿的。再说了,我穿什么衣服,又不影响大秦国运。”
“你是大秦的国师。”嬴政一字一句地说,“你这副模样,让朝臣看到,怎么想?让后宫看到,怎么想?让六国遗民看到,怎么想?”
“他们大概会想,这个国师真节俭,陛下真会用人。”沈青禾说得一本正经。
嬴政闭了闭眼,似乎在竭力压制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片刻后,他指着沈青禾,对左右道:“把这个人,给朕带到偏殿去。”
“陛下,您想干什么?”沈青禾警惕地后退一步。
“等朕来。”
嬴政说完,大步走了出去。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擦过沈青禾身侧,龙涎香的气味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两个身材高大的内侍走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架着沈青禾往偏殿走。沈青禾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力气在这些人面前约等于零,索性就任人摆布了。
偏殿里已经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前摊着大大小小的工具和布料样本。看到沈青禾被架进来,他慌忙行礼:“下官少府令娄寅,见过国师。”
沈青禾还没来得及回礼,就被内侍按在了殿中央的一个木台子上。那台子像是量体裁衣用的,四角刻着刻度,周围的架子上挂满了各色布料,从素绢到锦缎,从暗纹到刺绣,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干什么?”沈青禾问。
“回禀国师,陛下命下官为国师量体裁衣。”娄寅恭声道,“请国师张开双臂。”
“我身上这件不行吗?穿着挺舒服的。”
娄寅没有回答,只是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殿门外。
然后嬴政就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清贵。沈青禾第一次见他穿浅色衣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量好了吗?”嬴政问。
“回陛下,尚未开始。国师不肯配合。”娄寅为难地说。
嬴政走到沈青禾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青禾,把手张开。”
“陛下,我真的不需要新衣服。”沈青禾挣扎着讨价还价,“这件道袍我穿了三十年,上面有……”
“有什么?”嬴政打断他。
“有护身法阵。”沈青禾认真地说,“虽然碎了大半,但修补修补还能用。您别小看这衣服,关键时候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件破道袍上。从领口的焦痕到袖口的破洞,从下摆的泥渍到后背的裂缝,他看得极为仔细,像在审视一件极有价值的东西。
“挡致命攻击?”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沈青禾点头,“这衣服的材料,在修真界叫‘云蚕丝’,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虽然被天雷劈坏了,但底子还在。给我点时间,我能修复个四五成。”
嬴政沉默了。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的玉带,发出极轻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刚才说,要修补。”嬴政道,“需要什么?”
沈青禾眼睛一亮:“需要一些材料。不过都是修真界的东西,在这里应该找不到。”
“说。”
“灵蚕丝、月光砂、银线草……”沈青禾报了一串名字,然后自己先摇了头,“算了,这个世界大概率没有。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嬴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头对娄寅说:“量。”
沈青禾无奈,只好伸开双臂。娄寅一边量,一边让助手记录数据。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腿长,每一项都精确到寸。沈青禾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被人上下打量了个遍。
“陛下,尺寸已经量好了。”娄寅收起工具,躬身道。
嬴政点了点头:“按国师身上这件衣服的纹路,做一套新的。材质用上好的蜀地蚕丝,纹路用金线绣制,三日内完成。”
沈青禾猛地转头:“三日?金线绣制?陛下,您知道这件道袍上的阵纹有多复杂吗?三日内绣出来,娄少府的手会废掉的。”
娄寅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国师,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这不是竭尽全力的问题。”沈青禾皱着眉,“这件道袍上的阵纹,是我花了三十年一层层叠加上去的。每一条线都有讲究,差之毫厘,整座法阵就废了。别说三日,三十日都未必能复刻出来。”
他走到娄寅面前,指着道袍袖口处的一道焦黑纹路:“你看这条线,看起来像云纹,其实是‘御风阵’的外延。再看这个,看起来是裂口,实际上是‘金刚咒’的缺口。这些东西,一般人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绣不出来。”
娄寅听得满脸茫然,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嬴政在一旁听着,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等到沈青禾说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开口:“所以,这件衣服你非要留着,是因为它有用?”
“废话。”沈青禾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语气不太对,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这衣服确实有用,不是随便一件华服能替代的。”
“那让娄寅比着原样做,不追求阵法效果,只求形似呢?”嬴政问。
沈青禾愣住了。
“形似?”娄寅的眼睛突然亮了,“这个倒是可以做到。国师,您这件道袍的裁剪方式,和我们大秦常见的样式不同。如果只是仿制外形,即便没有那些什么‘阵纹’,穿起来也能起到……嗯,遮体的作用。”
沈青禾看了看娄寅,又看了看嬴政,忽然发现这君臣俩配合得还挺默契。一个出题,一个解题,绕来绕去还是要让他换衣服。
“不行。”沈青禾坚决摇头,“道袍就是道袍,仿个形有什么用?没有法阵的道袍,就像没馅的包子,再好看也不顶饿。”
“包子是什么?”嬴政问。
“就是……一种面食。”沈青禾挥了挥手,“重点不是包子。重点是,这件道袍不能换。它跟了我三十年,有感情了,而且它还能修。不能因为旧了就把它扔了,这不是喜新厌旧吗?”
嬴政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慢慢地说了一句:“沈青禾,你是不是舍不得?”
“什么舍不得?”
“舍不得这件破衣服。”嬴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或者说,舍不得你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东西。”
沈青禾的心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道袍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是的。他舍不得。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他在修真界三百年最后剩下的、能够触摸得到的东西。丹药、丹炉、玉简、储物袋,全都留在那个世界了。他能带到这里来的,只有这身焦黑的破布和嘴里那颗九转金丹。金丹藏在灵海里,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这件道袍,真实地、粗糙地、带着焦糊味地包裹着他。
“这件衣服,破成这样,你穿出去丢的是朕的脸。”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不容抗拒,“朕允许你留着它。但在朕面前,在朝堂之上,你穿朕给你准备的衣服。私下里,随你。”
沈青禾抬起头,看见嬴政正俯视着他。阳光从殿外照进来,在嬴政的身后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却让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
“这样可以了吧?”嬴政问。
沈青禾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谢谢陛下。”
嬴政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转身对娄寅道:“还是比着样做,但用料上,你宫里库房里有上好的蚕丝,用那个。线不要金线,太硬。要软一点,穿着舒服。颜色就按这件道袍的来,青色。”
娄寅连忙应是。
沈青禾有些意外。他以为嬴政会坚持用金线绣制,把所有华贵的元素都堆上去。没想到嬴政的要求里,除了“上好的蚕丝”,其他都偏重实用性。
“陛下。”沈青禾忍不住开口,“您刚才说金线,现在又不要了,朝令夕改,不太像您。”
“朕只是在你身上试了试。”嬴政淡淡道,“你拼死维护的东西,如果朕强行改变,你会恨朕。朕何必为了一件衣服,让国师心里不痛快。”
沈青禾被这话说得有些发愣。他想反驳“我也没有拼死维护”,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因为嬴政说的是真的。他确实会不痛快。而嬴政看出来了,并且退了半步。
“你欠朕一次。”嬴政忽然说。
“什么?”
“朕退了一步,你也要退一步。”嬴政说,“从今天起,在外面,穿朕给的衣服。在国师府,随你。但是——一个月,朕只准你穿这件破道袍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穿那套新做的衣服出来见人。”
沈青禾算了算,一个月足够他把道袍上最关键的几道阵纹修复一部分。而且一个月后新衣服也做好了,到时候……他还能再找个理由继续拖。
“行。”他说。
嬴政笑了一声,像在说“你那点心思,朕全知道”。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挥了挥手让娄寅退下,然后对沈青禾说:“走。陪朕去个地方。”
“去哪儿?”
“少府库。”嬴政说着,已经迈出了偏殿。
沈青禾跟上去,和他并排走在宫墙之间的石板路上。两人身后跟着一串内侍和禁卫,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影子。
“去少府库做什么?”沈青禾问。
“去取几样东西,给你修衣服用。”嬴政说,“你在修真界用的材料,这里没有。但朕的库房里,收了不少六国上供的宝物。你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沈青禾吃了一惊:“陛下,您要为了我的破衣服,开少府库?”
“不是为了衣服。”嬴政纠正,“是为了你的法阵。你不是说,那法阵能挡致命攻击吗?国师是朕的屏障。国师的护身之物,自然也是朕的护身之物。”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沈青禾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重重宫门,抵达少府库。守库的官吏远远看到嬴政的仪仗,连忙跪迎。厚重的青铜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沉沉的陈木香气从里面涌出来。
沈青禾跟在嬴政身后走进库房,眼睛顿时不够用了。
满屋子的奇珍异宝,层层叠叠地堆放在漆木架上。有成串的夜明珠,有半人高的珊瑚树,有黄金铸成的鹿和飞鸟,有玉雕的璧和璋。金银器、铜器、漆器、丝绸、皮草,应有尽有。
但沈青禾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宝物上停留。他直奔库房深处,绕过了那一排排金银玉器,最后停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前。
架子上摆着几块毫不起眼的石头。石头表面斑驳灰暗,像最普通的河滩卵石。但沈青禾看到它们的瞬间,眼睛亮得比夜明珠还厉害。
“灵石。”他喃喃道,声音都在发抖,“这个时代居然有灵石……”
“什么?”嬴政走到他身旁。
“没、没什么。”沈青禾飞快地收敛了表情,但眼里的激动一时半会儿掩不住。他伸手想要去碰,又在半空中停住,回头看着嬴政,“陛下,这些石头可以给我吗?”
嬴政看了看那些灰扑扑的卵石,又看了看沈青禾难得露出的认真表情,忽然笑了。
“沈青禾。”他说,“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但你要记住,你拿了朕的东西,就是朕的人了。”
“我是大秦的国师,本来就是您的人。”沈青禾下意识地答了一句,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嬴政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沈青禾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嬴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跟上”。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些灵石,又看了看嬴政离去的方向,默默地叹了口气。
“下次说话,一定要过脑子。”他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他飞快地抓起那几块灵石,追了上去。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