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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9:00:11

临江城的早晨,总是从城南码头先热闹起来。

天还没完全亮,运货的木轮已经碾过青石长街,脚夫扯着嗓子喊号,商贩支起摊子,热腾腾的白气从街边蒸笼里冒出来。

城东几家武馆更早。

一群半大的少年迎着晨光打熬筋骨,拳脚破风,呼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至于城北的苏府,则要安静得多。

苏府占了整整数条街。

朱门高墙,楼阁重重,从东门走到西门,寻常人怕是得走上小半个时辰。

临江城里一直有句话。

官府管的是城里的规矩。

苏家管的,是规矩之外的事。

城外七座矿场,四座姓苏。

来往临江城的三条商路,两条都有苏家的商队。

城里最大的药阁、万宝楼、斗兽场,背后多少都能看见苏家的影子。

便是城主府的人见了苏家现任家主苏镇岳,也得客客气气称上一声苏兄。

临江城的地头蛇不少。

可真到了苏家面前,蛇也得盘着。

而眼下,身为苏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苏长生正裹着被子,睡得昏天暗地。

“少爷。”

床边,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理。

春桃等了一会儿,又凑近些。

“少爷,该起了。”

锦被动了动。

里面的人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得更深。

春桃看了一眼窗外。

天光已经透进窗棂,再不起,早膳都要凉了。

她只好继续道:“家主刚刚派人来问过,说今天是族中小辈考校的日子,让少爷过去露个面。”

被窝里安静了一会儿。

终于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就说我病了。”

春桃一点都不意外。

“少爷,上个月考校的时候,您也是病了。”

“那是上个月的病。”

“今天呢?”

“旧疾复发。”

春桃眨了眨眼。

“少爷有什么旧疾?”

被子慢慢往下一拉。

一张还带着睡意的少年面孔露了出来。

苏长生盯着她看了两息。

“不能修炼,算不算?”

春桃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这种话,府里没人敢在少爷面前提。

至少不会主动提。

苏长生自己倒先笑了。

“行了,逗你的。”

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抽条得很高,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眼清俊,鼻梁挺直。

苏家年轻一辈大多习武,身上多少带着几分锐气。

苏长生没有。

他从小锦衣玉食,没挨过多少苦,身上反倒养出了一股懒散劲。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个被家里惯大的公子哥。

事实上,也差不多。

“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了。”

苏长生眉头一皱。

“这么早?”

春桃抿着嘴,没敢接。

演武场那边天还没亮就有人去了。

辰时对别人来说,都快练完一轮了。

但对自家少爷来说,确实算早。

“洗漱吧。”

苏长生下了床,往那一站,很自然地张开双手。

春桃拍了拍手。

门外候着的几名侍女鱼贯而入。

有人端水,有人拿巾,有人捧着衣袍,还有人替他整理头发。

苏长生站着没动,任由几人忙活。

这种日子,他最开始其实不习惯。

还认真反抗过。

足足三天。

十五年前,苏长生第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四周还是一片漆黑。

睁不开眼。

动不了手脚。

耳边偶尔能听见模模糊糊的声音。

有女人轻声说话,也有男人在一旁安慰。

那时候他花了很久才弄明白一件事。

自己大概不是做梦。

而是重新投了一次胎。

后来真正出生,事情也就彻底确定了。

没有所谓原主。

也没有突然多出来的陌生记忆。

他就是苏长生。

只是比别人多活过一辈子。

上一世的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白领。

每天早上挤地铁,九点前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工作,而是看看领导凌晨又在群里说了什么。

“这个方案还需要再打磨一下。”

“大家再辛苦辛苦。”

“年轻人要有拼劲。”

诸如此类。

苏长生以前也年轻过,也信过。

领导说多干一点,以后机会多。

他就多干。

同事离职留下的活没人接,他接。

项目出了问题要人顶,他顶。

客户晚上十一点发消息,他一样得回。

年终总结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满满一页的工作成果,还真觉得来年兴许能涨点工资。

最后工资没涨多少。

肩颈倒是先不太行了。

后来苏长生渐渐想明白一件事。

努力这东西,有时候跟回报不是一回事。

不过想明白归想明白,班还是得上。

房租要交。

饭要吃。

信用卡也不会因为你看透人生就少还两百块。

直到某天晚上,他趴在公司电脑前改一份不知道第多少版的方案,实在太困,就想着眯一会儿。

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世界。

然后苏长生发现。

老天爷这回像是突然有了良心。

父亲苏镇岳,苏家家主。

母亲沈清婉,出身同样不差。

而他,是夫妻两人唯一的儿子。

家里有钱。

很有钱。

有势。

也很有势。

从小到大,苏长生几乎没为什么东西真正犯过愁。

三岁的时候喜欢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糖,第二天府里就送来了十几盒。

五岁看中一匹小马,苏镇岳直接让人牵了三匹回来给他挑。

七岁那年,苏长生爬树摔了一跤。

伤倒不重,只是腿上擦破了点皮。

沈清婉硬是守了他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苏长生出门一看,那棵长了一百多年的老树没了。

他还愣了一下。

“爹,树呢?”

苏镇岳头也不抬。

“砍了。”

“为什么?”

“害你摔下来。”

苏长生当时很不服。

“明明是我自己爬上去摔的。”

苏镇岳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是它长得不对地方。”

那天以后,苏长生忽然就悟了。

有些人的人生,确实需要奋斗。

有些人的人生……

可能主要看投胎。

于是穿越后的第三天开始,他就很坦然地接受了这种腐朽生活。

上辈子辛辛苦苦上班,不就是为了以后能过得舒服点吗?

现在一步到位。

还矫情什么?

人要学会尊重命运。

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这个世界是真的能修炼。

苏家的护卫一拳下去,青石都能打裂。

族里那些修为不错的长辈,纵身便能越过数丈高墙。

城外山林里还有凶兽出没。

更厉害的人物,苏长生也听说过,只是离临江城太远,没亲眼见过。

小时候刚知道这些的时候,他也兴奋过。

男人嘛。

谁还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飞天遁地,一拳把人打得找不着北?

所以苏长生也练过。

五岁打熬身体。

六岁学苏家的基础法门。

七岁第一次正式尝试引天地元气入体。

结果什么都没留下。

天地元气不是进不来。

恰恰相反。

他能感觉到。

可每一次元气进入体内,都会很快消失,像水滴进了深井,连点回声都听不见。

起初苏镇岳还觉得可能是特殊体质。

苏家有钱,也不缺人脉。

能请的医师请了。

能找的强者找了。

灵药、宝材更不知道用了多少。

几年下来,最后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

先天有损。

没人觉得奇怪。

因为沈清婉怀着苏长生的时候,曾经受过一次很重的伤。

能把孩子保下来,已经算幸运。

苏镇岳夫妇也一直认为,是那次伤势影响了腹中的孩子。

尤其沈清婉,这些年嘴上不提,心里却始终过不去。

于是夫妻两人从没逼过苏长生。

不能修炼就不能修炼。

苏家这么大的家业,还养不起一个儿子?

苏镇岳甚至当着族里几个老人的面说过。

“长生能不能修炼,是他的命。”

“他想怎么活,是我的事。”

“苏家还没落魄到需要我儿子拼命撑门面的地步。”

至于长生这个名字,也是沈清婉取的。

不求他日后横压一方。

也不求他光耀门楣。

只求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长命百岁。

所以叫苏长生。

知道这些以后,苏长生自己反而看开了。

人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占了。

别人能修炼。

他有钱。

别人一拳能碎石。

他出门带护卫。

别人进山拼命猎杀凶兽换钱。

他坐酒楼里吃凶兽肉。

真算起来,也没吃多大亏。

于是从十岁之后,苏长生便彻底放飞了。

临江城哪家酒楼的鱼做得最好,他知道。

哪家茶馆今年换了新茶,他也知道。

城西斗兽场什么时候来新玩意儿,他往往比一些常客知道得还早。

十三岁那年,他花五百两买下一匹银鬃马。

原因是好看。

后来发现跑得还没普通马快。

家里人都以为他多少会有点后悔。

结果第二天,苏长生又买了一匹。

别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一匹自己待着太孤单。

十四岁那年,他听说城外一座庄子里有天然温泉。

当天去看。

第二天,庄子姓苏了。

临江城的人提起苏家这位少爷,大多就两个字。

纨绔。

但真要说多坏,也没有。

苏长生不欺男霸女,也没兴趣仗势欺人。

他就是懒,爱玩,花钱大方,还不怎么心疼银子。

真遇见什么顺手能帮的事,他也不介意帮上一把。

所以临江城里笑他的人不少,真讨厌他的倒不算多。

“少爷,好了。”

春桃的声音把苏长生拉回神来。

他抬头看了眼铜镜。

月白锦袍,白玉腰带,乌发束起,腰间还挂着一枚暖玉。

苏长生左右看了看。

“还行。”

春桃忍着笑。

“少爷本来就好看。”

苏长生瞥她一眼。

“这个月月钱加二两。”

春桃眼睛一下亮了。

“谢谢少爷。”

“所以说,会说话是有好处的。”

苏长生摇着头走出房门。

院里的石桌上,早膳已经摆好了。

灵米熬的粥。

几样糕点。

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兽肉。

还有一碗黑得让人看一眼就没胃口的药汤。

苏长生刚坐下,脸先垮了。

“又喝?”

春桃点头。

“夫人昨晚亲自吩咐厨房熬的。”

苏长生叹了口气。

他娘这些年最大的执念,就是觉得说不定还能把他的身体养回来。

药膳从来没断过。

苏长生倒不觉得真有什么用。

可这是他娘的心意。

不喝不行。

他端起来,一口闷了。

苦味刚冲上来,院门外便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今天倒痛快。”

苏长生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爹。”

苏镇岳大步走进院里。

身形高大,一身黑袍,眉眼间自带几分威势。

临江城里不知道多少人跟他说话时,都要先琢磨一下语气。

到了苏长生这里,待遇就很一般了。

苏镇岳刚坐下,苏长生顺手把面前那盘糕点推过去。

“吃吗?”

“不吃。”

“那你来干什么?”

苏镇岳眼角抽了一下。

“今天族里考校,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不去?”

苏长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能修炼啊。”

“谁让你去修炼了?”

“那我去干吗?”

“露个脸。”

苏长生想了想。

“全临江城都认识我这张脸,还要露?”

苏镇岳被噎了一下。

半晌,才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

苏长生夹了块糕点,根本没当回事。

他爹从小骂他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

真正动手的时候却没几次。

最重的一回还是八岁那年,他偷偷喝了苏镇岳藏了好些年的酒。

打了三下。

第四下还没落下来,他娘来了。

后面挨训的就换成了苏镇岳。

苏长生至今记忆犹新。

果然。

苏镇岳嘴上骂了两句,坐了一会儿,还是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令牌,随手扔到桌上。

苏长生接住,看了一眼。

眼睛顿时亮了。

万宝楼的贵客令。

而且还是苏家最高规格的那种。

“什么意思?”

苏镇岳淡淡道:“今天你十五岁。”

苏长生怔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他的生辰。

“万宝楼新到了一批东西,你不是念叨好几天了?”

苏镇岳道:“看中什么自己拿,记苏家的账。”

苏长生摸着令牌。

“多少都行?”

苏镇岳瞥他一眼。

“你敢把万宝楼搬空,我就敢把你腿打断。”

苏长生顿时笑了。

“爹。”

“有屁放。”

“投胎做你儿子,大概是我这两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

苏镇岳没听明白“两辈子”是什么意思,只当他又在胡说八道。

“少贫嘴。”

他说着便起身。

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

“晚上早点回来。”

“有事?”

“你娘亲手给你做长寿面。”

苏长生原本还想着晚上去听雨阁喝酒。

听见这话,想都没想。

“那我早点回来。”

苏镇岳背对着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还算有点良心。”

等人走远,苏长生靠在椅背上,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春桃忍不住问:

“少爷,今天先去哪?”

“万宝楼。”

“然后呢?”

“醉仙楼。”

“再然后?”

“斗兽场。”

“晚上呢?”

苏长生认真想了一会儿。

“本来想去听雨阁。”

春桃刚准备开口。

他已经接着道:“算了,明天再去。”

“我娘的面不能凉。”

春桃抿嘴笑了起来。

苏长生站起身,接过她递来的折扇。

“走吧。”

“少爷我今天十五岁,怎么也得好好庆祝一下。”

折扇啪的一声打开。

苏长生一袭月白锦衣,带着几名护卫慢悠悠出了院子。

远处演武场方向,还能听见苏家年轻人练武的呼喝声。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好羡慕的。

至少苏长生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他这一辈子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父母身体好好的。

苏家别倒。

自己有钱有闲。

平时吃点好的,玩点好的。

以后年纪到了,再娶个看着顺眼的姑娘。

舒舒服服过完这一辈子。

至于什么天骄争锋,武道巅峰,横压一世。

那都是别人的事。

上辈子已经当够牛马了。

这一世——

谁爱努力谁努力。

反正他不干。

苏长生心情不错地跨出院门。

就在脚落下的那一刻。

胸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咚。

苏长生脚步一顿。

春桃立刻看过来。

“少爷?”

苏长生抬手按住胸口。

很奇怪。

不疼。

也没有发闷。

只是刚才那一下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血肉,在身体深处轻轻撞了一下。

他站了两息。

那种感觉又没了。

“没事。”

苏长生摇摇头。

昨晚大概又睡得太迟。

他重新打开折扇,继续往外走。

“快点。”

“去晚了,万宝楼的好东西让别人挑走怎么办?”

几名护卫连忙跟上。

阳光渐渐越过长街两侧的屋檐。

一袭月白锦衣的少年混进了临江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里还在琢磨,中午到底吃醉仙楼的赤鳞鱼,还是去老地方炖一锅青角鹿肉。

没人注意到。

就在刚才那一刻。

苏长生身体最深处,一道沉寂了十五年的古老印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很浅。

也很小。

像冰面上第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无声无息。

却再没有重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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