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苏府,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苏长生今日没坐马车。
临江城不大,从苏府到万宝楼,走过去也不过两刻钟。何况今天天气不错,日头刚从城东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正适合慢慢晃过去。
春桃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刚才从厨房顺出来的一包蜜饯。
几名护卫散在四周,不远不近地跟着。
苏长生手里摇着折扇,一路走得不紧不慢。
临江城里认识他的人很多。
苏家的铺子遍布城中,苏长生从小又不是个安分待在府里的性子,十三岁以后更是三天两头往外跑,久而久之,城里不少掌柜伙计都认得这位苏家少爷。
刚走过两条街,一个卖酥饼的老板便远远招呼起来。
“苏少爷,今儿新出了枣泥馅的,要不要尝尝?”
苏长生脚步一停。
“甜不甜?”
“没往常的甜,特意减了糖。”
苏长生走过去看了一眼。
刚出炉的酥饼还冒着热气,表皮烤得金黄,一股枣香混着油香飘出来。
他拿起一块尝了尝。
味道确实不错。
“包两份。”
老板笑得更热情了。
“还是送府上?”
“嗯,一份送我娘那边,一份送老夫人院里。”
春桃在旁边道:“少爷不是不爱吃枣泥么?”
“我不爱吃,又不是别人都不爱吃。”
苏长生擦了擦手。
“记得跟店里说一声,别说我买的。”
春桃有些奇怪。
“为什么?”
苏长生看她一眼。
“我娘要是知道我一大早不去演武场,先跑街上买吃的,今天晚上那碗长寿面里说不定要多加两味药。”
春桃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奴婢就说是自己买的。”
“这才聪明。”
苏长生满意点头。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
“钱记我账上。”
老板哭笑不得。
“少爷,几块酥饼而已。”
“那也得记。”
“行行行。”
等走远了,春桃才小声问:“少爷,您不是最不在意这些小钱么?”
“是不在意。”
苏长生晃着扇子。
“但花钱和白拿是两回事。”
这点习惯,大概是上辈子留下来的。
苏长生虽然现在花钱不眨眼,却很少占这些小商小贩的便宜。
说到底,人家卖东西也是为了过日子。
自己有钱归有钱,总不能因为姓苏,就觉得别人应该白送。
当然,这种话他懒得解释。
解释多了,反倒显得矫情。
一路晃到万宝楼时,已经是辰时过半。
万宝楼坐落在临江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足有六层高,朱漆飞檐,门前蹲着两尊一人多高的青铜异兽。
楼里卖的东西很杂。
兵器、药材、丹药、矿石、兽骨,甚至一些来历说不清的古物都能见到。
临江城往来的修炼者,大多来过这里。
苏长生刚跨进门,柜台后的钱掌柜就已经迎了上来。
“少爷今日来得早。”
苏长生脚步没停。
“钱掌柜,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说我平时起得晚?”
钱掌柜脸上笑容一僵,转眼又笑得更热情。
“哪能啊,我是说少爷今日精神好。”
“这还差不多。”
苏长生把手里的令牌丢过去。
钱掌柜接住看了一眼,很快又双手递回来。
“家主已经派人交代过了,少爷今日看中什么,只管拿便是。”
苏长生心情顿时更好了几分。
虽然花的还是自家钱,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不是自己从荷包里往外掏,感觉就格外痛快。
他收起令牌。
“那我就不客气了。”
钱掌柜心想,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的。
一楼大多是些普通货色。
对寻常修炼者来说已经算不错,但苏长生没什么兴趣。
他不能修炼,兵器丹药买回去也没用。
倒是路过一处摆着兽骨的柜台时,他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一块巴掌大的兽骨通体暗红,边缘还有焦黑的纹路。
钱掌柜见状,立即介绍起来。
“这是前些日子刚从黑风岭送来的赤火蜥脊骨,火性很足,若是请炼器师融入兵刃——”
“好看么?”
钱掌柜声音一顿。
“什么?”
苏长生拿起来翻了翻。
“我是说,这东西做摆件好不好看。”
钱掌柜沉默了一下。
“……少爷若是喜欢,也不是不行。”
“算了。”
苏长生放了回去。
“太丑。”
钱掌柜嘴角微微抽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介绍完全多余。
苏长生已经继续往楼上去了。
到了二楼,东西便精致了不少。
苏长生也终于有了点花钱的兴趣。
一串南海明珠。
拿给他娘。
一壶百花酿。
带回去给他爹。
一柄装饰得颇为精巧的短刀,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钱掌柜道:“这柄刀虽然品阶不高,但刀身掺了寒铁,寻常兵刃一碰便断。”
苏长生拔出来看了一眼。
又收回去。
“刀鞘不错。”
钱掌柜已经学乖了。
“少爷眼光好。”
“包了。”
“好嘞。”
春桃看得直摇头。
“少爷,您又不用刀。”
“谁说买刀一定要用?”
苏长生理所当然。
“挂屋里不好看?”
春桃觉得自己就不该问。
她跟在苏长生身边这么多年,早该知道自家少爷买东西从来不讲究有没有用。
看顺眼了就买。
不顺眼,再好也不要。
几人一路逛到二楼最里面。
这里摆着的东西就杂多了。
大多是万宝楼从城外收回来的旧物。
残缺兵器,碎玉,兽牙,一些来历不明的石头,甚至还有几块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青铜残片。
这种东西有人喜欢。
总觉得自己眼光独到,能从一堆破烂里捡出宝贝。
苏长生向来没这个爱好。
他又不缺钱。
真想要什么,直接买好的就是了,何必跟一堆废铜烂铁较劲。
可从柜台前经过的时候,他脚步却慢了下来。
胸口又跳了一下。
很轻。
和早上出门时那一次有些像。
苏长生下意识停住。
春桃问:“少爷?”
“没事。”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没有疼。
呼吸也正常。
要不是今天已经来了第二次,他甚至不会放在心上。
苏长生抬起头,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
“这些都是哪来的?”
钱掌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地方都有。有的是猎户从山里捡来的,有的是修炼者从一些废墟古墓里带回来的。”
“值钱吗?”
“能摆在这里的,楼里的鉴宝师都看过了,真正值钱的早挑出去了。”
钱掌柜笑了笑。
“剩下这些,大多就是些看不出来历的老物件。”
苏长生来了点兴趣。
“拿出来看看。”
钱掌柜挥手叫来伙计。
柜台打开,里面十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到了桌上。
苏长生随手拿起一块断玉。
灰白色,上面还有一道裂纹。
没什么特别。
放下。
又拿起一块黑石。
沉甸甸的。
还是没反应。
苏长生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期待慢慢淡了。
果然想多了。
什么十五岁生日,身体异样,街上偶遇神秘古物。
这种事情要真全凑到一起,未免太像他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小说了。
苏长生正准备走,手指无意间碰到桌角一块黑乎乎的木牌。
很普通。
只有两指来宽。
边角还缺了一块。
苏长生顺手把它拿了起来。
指尖刚触到木牌,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猛地把四周的光抽走了。
万宝楼不见了。
耳边的人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长生看见了一片荒凉的土地。
天色很暗。
远处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像石碑,又像一扇门。
再远一些,他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背影。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长生刚想看清——
“少爷?”
春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眼前的一切瞬间散了。
万宝楼还是万宝楼。
钱掌柜就站在旁边。
楼下还能听见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苏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半天没说话。
“少爷?”
春桃又喊了一声。
“您怎么了?”
“……没什么。”
苏长生缓过神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真喝多了。
早上心口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刚才又看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己才十五岁,总不能已经开始有幻觉了吧?
苏长生又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正面没字。
背面也没字。
木质很硬,看不出是什么树。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问道:“这东西多少钱?”
钱掌柜也愣了一下。
“这个?”
“嗯。”
钱掌柜拿过去看了看。
“好像是和一批旧物一起收回来的,具体来历我得查账。”
“别查了。”
苏长生懒得等。
“随便开个价。”
钱掌柜想了想。
“少爷要的话,二十两拿去便是。”
“二十两?”
苏长生皱眉。
钱掌柜心里一紧,还以为自己报高了。
“那十——”
“这么便宜?”
“……”
钱掌柜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长生把木牌递给春桃。
“包起来。”
春桃接过时,还好奇地看了一眼。
“少爷喜欢这个?”
“不知道。”
“那为什么买?”
苏长生想了想。
“可能因为它跟我有缘。”
春桃一脸茫然。
苏长生自己倒先笑了。
“开玩笑的。”
他往楼梯方向走。
“二十两而已,买回去看看。”
如果什么都没有,也不亏。
万一真有什么呢?
苏长生虽然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躺着过也挺好,但真碰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要说一点不好奇,那肯定是假话。
毕竟他也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
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
再来点别的,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不过苏长生也没打算现在就研究。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更何况今天还是他生辰。
为一块破木牌耽误午饭,怎么看都不值。
三楼苏长生也上去逛了一圈。
买了块北地寒玉。
钱掌柜说佩戴在身上可以静心凝神,对修炼也有好处。
苏长生只问了一句。
“夏天凉不凉?”
钱掌柜说凉。
于是苏长生买了。
等他从万宝楼出来的时候,后面的两个伙计已经抱了一堆东西。
苏长生两手空空,心情不错。
刚走下台阶,迎面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苏大少吗?”
苏长生抬眼看去。
街边站着三个少年。
为首那个十八岁上下,穿一身青色劲装,手里还拎着根马鞭。
赵景元。
赵家二公子。
赵家在临江城也算得上大户,主要做商运生意。
若和苏家比,自然差得远,但两家这些年往来不少。
苏长生和赵景元从小就认识。
算不上什么过命交情。
一起吃喝玩乐倒是没少干。
赵景元走过来,看了看后面伙计抱着的东西。
“又买这么多?”
“我爹付钱。”
“那确实该多买点。”
苏长生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很有道理。
春桃在旁边听得无言以对。
赵景元忽然问:“你今天不去族里考校?”
苏长生反问:“你怎么没去修炼?”
赵景元啧了一声。
“我大哥每天从早练到晚,家里已经够有一个上进的了。我再那么上进,显得他多没用。”
苏长生想了想。
“说得有道理。”
赵景元一把搭住他的肩膀。
“还是你懂我。”
苏长生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拿开。”
“怎么?”
“新衣服。”
赵景元翻了个白眼,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矫情。”
苏长生懒得理他。
“对了,今天我生辰。”
赵景元脚步一顿。
“今天?”
“嗯。”
赵景元眼神有些飘。
苏长生一看就明白了。
“你忘了。”
“谁说的?”
“那你准备的礼呢?”
“……”
赵景元咳了一声。
“礼物这种东西,重在心意。”
“所以呢?”
“我请你吃饭。”
苏长生脸上的嫌弃立刻收了起来。
“醉仙楼?”
“醉仙楼。”
“我点菜?”
“你点。”
苏长生点点头。
“那还能继续做朋友。”
赵景元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等等,我说的随便点,是正常范围内——”
苏长生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春桃。”
“奴婢在。”
“让人去醉仙楼说一声,楼上的临江阁留出来。”
赵景元脸都黑了。
“临江阁?那间最低消费八百两!”
苏长生回头看他。
“你不是说重在心意?”
赵景元张了张嘴。
半晌憋出一句。
“你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苏长生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
“跟你客气,不是看不起你吗?”
赵景元突然很想把刚才那句请客收回来。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往醉仙楼走。
苏长生很快便把万宝楼里那点异常抛到了脑后。
反正木牌已经买了。
晚上回去再看。
能看出什么最好。
看不出来也没关系。
二十两银子而已。
就当买了个新鲜。
至于早上和刚才那两次心悸,他更没往坏处想。
他身体这些年确实不算好,偶尔有些不舒服也正常。
反倒是赵景元一路上念叨八百两的临江阁,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
临江城长街人来人往。
苏长生走在最前面,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醉仙楼今天有什么新菜。
谁也没有注意到。
春桃怀里,那块刚刚花二十两买来的黑色木牌,安安静静躺在锦布中。
从头到尾,再没有半点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