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城东那些武馆弟子,天还没完全亮,便已经扎进演武场打熬筋骨。
一套拳练上几十遍,衣衫湿透了,便靠在墙边喘口气,喝两口凉水。等气息顺过来,再接着练。
有人天赋一般,却不肯认命。
也有人天赋不错,反而比旁人更拼。
毕竟在这个世道,家世能让人起步时轻松些,可真想走得远,最后看的还是自身本事。
城南码头上的人则没那么多心思。
天不亮开工,天黑才收摊。
有些商队一年到头大半年都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若是遇上大雨封路,或者山里有凶兽出没,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城也是常事。
忙来忙去,不过为了生计。
至于那些家里有些底子、自己又有几分修炼天赋的年轻人,心思大多都放在修炼上。
谁家公子突破了。
谁家小姐被哪位强者看中了。
谁又得了一门不错的武技。
这类事,在临江城的茶楼酒肆里永远不缺人谈。
苏长生不一样。
他既不练武,也不经商。
更没想过拜什么名师,去什么更大的地方闯荡。
每天睡到自然醒。
饿了就吃。
闲了便出门。
今天在醉仙楼吃鱼,明日可能跑去城外泡温泉,后日兴许又带着人去斗兽场看热闹。
时间久了,临江城里便有人给他取了个名号。
——临江城第一闲人。
最早是谁叫出来的,已经没人记得。
反正传到苏长生耳朵里时,他非但没恼,反而觉得挺合适。
闲怎么了?
想闲,也得有闲的本钱。
临江城这么多人,真让他们每天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吃喝玩乐,又有几个能过得像他这么舒坦?
至少苏长生能。
而且过得心安理得。
上辈子忙了那么多年,这辈子老天爷好不容易给了他一个躺着过日子的机会,要是还不知道珍惜,多少有点不识抬举了。
……
醉仙楼二层。
临江阁。
赵景元坐在桌前,看着刚刚端上来的最后一道菜,半天没有动筷子。
桌上已经快摆不下了。
赤鳞鱼占了大半张桌子。
鱼皮煎得微焦,汤汁浓亮,底下垫着几片青叶,热气一冒起来,香味便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盘切得薄薄的青角鹿肉,配着醉仙楼自己调的蘸料。
另外还有几样时蔬,一盅炖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汤,以及一坛刚从酒窖里抱出来的百花酿。
赵景元盯着看了一圈。
最后抬起头。
“苏长生。”
“嗯?”
苏长生正拿筷子挑鱼腹上最嫩的一块肉,头都没抬。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算什么?”
“我请客。”
“对啊。”
苏长生这才抬眼看他。
赵景元指着满桌酒菜,气笑了。
“你就按这个点?”
苏长生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多吗?”
“……”
赵景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多吗?
要是四五个人吃,确实算不上特别多。
问题是贵。
这一桌下来,没有五百两也差不了多少。
赵家虽然也是临江城的大户,可五百两银子就这么吃进肚子里,多少还是让他有些肉疼。
反观苏长生,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
赵景元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五百两。”
苏长生夹了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五百两怎么了?”
“你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当然不心疼。”
“不是你自己说请客的吗?”
苏长生一脸莫名其妙。
赵景元被问住了。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昨日两人在斗兽场碰见的时候,是他亲口说今日苏长生生辰,自己请客。
而且还特意补了一句——
随便点。
现在人家真随便点了,他又觉得心疼。
这事要是说出去,好像还真怪不到苏长生头上。
赵景元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大半。
“行。”
“今天你生辰,我认了。”
苏长生顿时笑了。
“早这么想不就舒坦了。”
赵景元白了他一眼。
“下次你请。”
“行啊。”
苏长生答应得十分痛快。
赵景元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是不是准备记苏家的账?”
苏长生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神色自然地点头。
“有什么问题?”
“……”
赵景元沉默片刻。
“算了。”
“下次还是我请吧。”
站在后面的春桃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赵景元听见了。
“想笑就笑。”
春桃赶紧低下头。
“奴婢不敢。”
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苏长生心情不错,顺手给赵景元把酒添上。
“来。”
“敬赵二公子的五百两。”
“滚。”
两人碰了一下杯。
赵景元仰头喝了一大口。
苏长生只抿了小半杯。
倒不是不会喝。
主要是他娘不让他在外面喝太多。
尤其今天还是生辰,晚上还得回家吃面。
要是顶着一身酒气回去,沈清婉嘴上兴许不会说什么,第二天八成得让厨房给他添一碗醒酒汤。
那东西比平日里的药还难喝。
苏长生向来敬而远之。
赵景元又吃了几口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你真准备一直这么混下去?”
苏长生正给自己盛汤。
“什么意思?”
“修炼啊。”
赵景元往椅背上一靠。
“以前你年纪小也就算了,现在都十五了。”
“真一点都不想了?”
苏长生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
赵景元把酒杯放下。
“今天从你家那边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们苏家几个小子在演武场。”
“苏明远最近进境挺快吧?”
“嗯。”
苏长生点了点头。
“前几日听我爹提过一句。”
赵景元看着他。
“你不羡慕?”
“羡慕啊。”
苏长生答得很快。
赵景元反倒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羡慕。”
“为什么不羡慕?”
苏长生舀了一勺汤。
“能修炼当然比不能修炼好。”
“真要能选,我也想一拳打碎块大石头,没事从房顶上跳来跳去。”
赵景元嘴角抽了抽。
“你对修炼就这点追求?”
“那不然呢?”
苏长生认真想了想。
“打遍天下无敌手?”
“横压一世?”
他说着摇了摇头。
“听着就挺累。”
赵景元没忍住笑了。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回苏长生没马上接话。
小时候么……
那时候他确实挺上心。
第一次亲眼看见苏镇岳一掌拍碎院中的青石时,他兴奋得好几天没睡好。
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和自己上辈子待过的地方完全不同。
这里的人,真能靠修炼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
五岁开始打熬身体。
六岁跟着族里的教习练拳。
七岁正式接触修炼法门。
最上心的那几年,他没少往演武场跑。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就多练半个。
教习说动作不到位,他回去以后还能对着铜镜重新比划几十遍。
最开始尝试修炼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既然是穿越来的,怎么也该有点与众不同。
别人感应天地元气需要几个月。
说不定自己一晚上就成了。
结果一夜过去。
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过去。
还是没什么变化。
后来倒是能感应到天地元气,也能按照法门把它们引入体内。
可那些元气一入体,很快便没了踪影。
像水落进沙地里,半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一开始苏长生还不服。
换功法。
换药浴。
请人指点。
后来苏镇岳甚至从外面请来过一位颇有名望的强者,亲自替他检查身体。
结果依旧没什么用。
身体瞧不出明显问题。
经脉也没有断绝。
偏偏就是留不住元气。
折腾得久了,连苏长生自己都烦。
每来一个人,都先给他看上一遍。
然后皱眉。
沉默。
最后不是摇头,就是留下一句“先天有损”。
听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再后来,他索性不练了。
“小时候是小时候。”
苏长生夹起一筷子鹿肉。
“那时候不懂事。”
赵景元听得直乐。
“人家都是小时候贪玩,长大以后知道上进。”
“怎么到你这里反过来了?”
“说明我成熟得比较特别。”
“你那叫成熟?”
“不然呢?”
赵景元想了半天。
最后评价了一句。
“脸皮确实成熟了不少。”
苏长生当没听见。
赵景元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你就真甘心?”
这一次,苏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临江阁临着长街。
窗户开着。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几个背着兵器的年轻人刚从酒楼前经过。
其中一个似乎赶时间,走得很快,另外几人一路追着。
街对面,一队商旅牵着驮兽,正慢慢往城南方向去。
再远一点,还能看见两个穿着武馆服饰的少年站在街边比划招式。
这世上的人大多都在往前赶。
为了修炼。
为了银子。
为了名声。
或者为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将来。
苏长生看了一会儿。
“以前不甘心。”
赵景元抬眼。
“现在呢?”
“现在还好。”
“为什么?”
苏长生端起茶杯。
“因为想也没用。”
赵景元没说话。
“我天天躲在屋里骂老天爷不公平,明天就能修炼了?”
“不能。”
“那不就得了。”
苏长生喝了一口茶。
“有这个工夫,我还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赵景元看着他。
苏长生又道:
“而且我也没惨到哪儿去。”
“有吃有喝,我爹还在前面顶着。”
“我娘除了天天逼我喝药,其他时候都挺好。”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么过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得轻松。
赵景元却安静下来。
两人认识很多年。
别人只看到苏家少爷不思进取,整日吃喝玩乐。
可他多少知道一些。
刚开始确定不能修炼的那段时间,苏长生远没现在这么洒脱。
有一阵子,这家伙连最爱吃的东西都没什么胃口。
只是这些事过去得久了,苏长生自己不提,旁人也就慢慢忘了。
赵景元不知道他是真的彻底想开了,还是懒得再往心里放。
不过这种事,问到这里也就够了。
再追着不放,反倒没意思。
他端起酒杯。
“你这人别的不说,命是真好。”
苏长生一下乐了。
“这话我爱听。”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投胎确实还行。”
赵景元彻底不想跟他说了。
“喝酒。”
“来。”
……
这一顿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出醉仙楼的时候,赵景元还惦记着去斗兽场。
“走啊。”
“昨天送来的那头黑甲犀听说挺凶,撞塌了两个兽栏。”
苏长生摆摆手。
“不去了。”
赵景元奇怪地看他。
“你昨天不是还说今天一定去看?”
“昨天说的是昨天。”
“今天呢?”
“回家。”
赵景元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才刚刚往西边偏。
“现在?”
“嗯。”
“你转性了?”
苏长生把折扇打开。
“今天我娘给我做长寿面。”
赵景元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你还真惦记着。”
“不然呢?”
苏长生反问。
“让她等我到半夜?”
“你以前玩到半夜的时候还少?”
“生辰不一样。”
苏长生懒洋洋地往前走。
“走了。”
“黑甲犀明天再看。”
赵景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几步,忽然喊了一声。
“苏长生。”
“干什么?”
“生辰礼过几天补你。”
苏长生头都没回。
“折现也行。”
赵景元刚生出来的那点感触瞬间没了。
“赶紧滚。”
苏长生扬了扬手里的折扇。
春桃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忍笑。
“少爷,赵公子好像真怕您不带他玩。”
“他不是怕我不带他。”
“那怕什么?”
“怕我背着他去花钱。”
春桃没明白。
“这有什么区别?”
苏长生看了她一眼。
“有我在,他还能蹭苏家的账。”
春桃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
……
回到苏府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苏长生还没走到自己院子,远远便闻到了面汤的香味。
他脚下不由快了些。
绕过一道月门,就看见沈清婉正站在廊下跟丫鬟说话。
“娘。”
沈清婉回过头。
见是他,脸上便有了笑意。
“还知道回来?”
苏长生走过去。
“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时不回家一样。”
“昨晚是谁亥时才进门?”
“赵景元非拉着我不让走。”
此刻正在赵府里喝茶的赵景元,毫无征兆地又背了一口锅。
沈清婉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你少往景元身上推。”
苏长生笑了一声,也不争。
沈清婉上下看了他两眼。
“今日出去没惹事吧?”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上个月是谁在斗兽场跟人吵起来?”
“那不能算惹事。”
“你让护卫把人扔出去了。”
“是护卫扔的,又不是我亲自动手。”
沈清婉被他绕得想笑,偏又故意板着脸。
“歪理倒是越来越多。”
苏长生也不怕。
从小到大,他娘生气的时候,大多撑不过半盏茶。
果然。
沈清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今天风大?”
“还好。”
“头发怎么都散了?”
“刚才回来走得急。”
沈清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家里有人等你,就早点回来。”
苏长生嗯了一声。
沈清婉替他把衣领理好,却没有马上收回手。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神慢慢柔下来。
十五岁了。
一转眼,竟然已经这么大。
当年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让人不敢用力。
那时候她伤势未愈,孩子也弱。
府里几个大夫轮番守了好些天。
沈清婉那阵子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只要夜里听不见孩子的动静,就忍不住起身看一眼。
后来人倒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可到了该修炼的年纪,又偏偏出了问题。
那几年,她没少怪自己。
若不是当年受伤……
若是自己当初再小心一些……
这种念头想得多了,人也跟着难受。
后来还是苏长生自己先不当回事了。
该吃吃,该玩玩。
没过多久,又恢复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沈清婉慢慢也就想开了。
能不能修炼,有那么重要吗?
至少人好好的。
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活着,比什么都强。
“娘?”
苏长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沈清婉回过神。
“没什么。”
“进去吧,面快好了。”
苏长生刚准备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今天给你买了东西。”
沈清婉笑了。
“什么?”
“一串珠子。”
“又乱花钱。”
“没多少。”
“你嘴里的没多少,我可不信。”
苏长生看着她。
“那回头你别戴。”
沈清婉立刻道:“谁说我不戴了?”
苏长生顿时笑了。
“我就知道。”
沈清婉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快去洗手。”
……
晚饭算不上多丰盛。
一家三口。
几样家常菜。
还有一道沈清婉让厨房特意炖的清汤。
苏镇岳回来得稍晚些。
进门时,苏长生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今天倒知道等人。”
苏镇岳在主位坐下。
苏长生道:“一家人吃饭,当然得等。”
苏镇岳看了他一眼。
“中午吃了多少?”
“没多少。”
沈清婉在旁边笑道:“他出去的时候带了春桃,你问春桃不就知道了?”
苏长生立刻看向春桃。
春桃站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镇岳淡淡问道:“多少?”
苏长生想了想。
“五百两左右。”
苏镇岳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
“赵景元也吃了。”
“谁付的钱?”
苏长生神色坦然。
“赵景元。”
苏镇岳沉默两息。
“那孩子跟你做朋友,也挺不容易。”
苏长生一点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也这么觉得。”
沈清婉没忍住笑了。
没过多久,长寿面端了上来。
面很简单。
清汤。
青菜。
卧了一个蛋。
是沈清婉亲手做的。
苏长生吃得很慢。
不是不好吃。
恰恰相反。
外面的赤鳞鱼也好,青角鹿也罢,真到了这种时候,都不如这一碗热面合胃口。
苏镇岳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整碗吃完。
沈清婉问:“还要吗?”
苏长生把最后一点汤喝掉。
“不用了,真吃不下了。”
苏镇岳淡淡道:“中午看来确实没少吃。”
苏长生瞥他一眼。
“我娘做的跟外面的能一样?”
沈清婉听得高兴,顺手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苏镇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半天没人管。
沉默两息。
自己伸筷子夹了一块。
苏长生正好看见。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苏镇岳抬眼。
“笑什么?”
“没什么。”
“吃你的。”
“哦。”
一家人一直坐到外面天彻底黑下来才散。
……
回到院子时,春桃已经让人把白天买回来的东西都送了过来。
南海明珠送去了沈清婉那里。
百花酿则让人送进了苏镇岳的书房。
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摆在桌上。
苏长生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衣服,刚往榻上一靠,整个人就懒得动了。
春桃在旁边替他收拾东西。
一会儿拿起那柄短刀。
一会儿又把寒玉重新包好。
最后,她从盒子底下拿出了那块黑色木牌。
“少爷。”
“这个放哪?”
苏长生原本正翻一本从赵景元那里顺来的闲书。
闻言抬起头。
目光落到木牌上时,白天在万宝楼看见的那一幕,又从脑海里闪了一遍。
昏暗的天。
荒凉的地面。
远处似乎立着什么。
还有那道看不清模样的背影。
只有短短一瞬。
快得让他到现在都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看见了,还是当时恍了神。
白天刚买下来时,他还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碰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可现在吃饱喝足,回到自己院里,再看这块木牌……
怎么看都普通。
黑乎乎的。
边角还缺了一块。
放在路边,估计都没人愿意多看两眼。
“桌上吧。”
春桃把木牌放下。
“少爷白天不是还说回来要研究吗?”
苏长生翻了一页书。
“我说过?”
春桃认真点头。
“说过。”
苏长生想了想。
好像还真说过。
他看了眼木牌。
又看了眼床。
最后果断把书合上。
“明天。”
春桃一点都不意外。
“奴婢就知道。”
苏长生侧过头。
“你最近胆子是不是大了点?”
“少爷教得好。”
“……”
苏长生摆摆手。
“出去出去。”
“别在这儿气我。”
春桃笑着应了一声,把房间收拾妥当,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一关。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长生本来还想再看两页书。
结果往床上一靠,眼皮很快便开始发沉。
今日在外面走了一天。
中午又喝了点酒。
这会儿困意一上来,比什么都挡不住。
他把书随手扔到床边。
扯过被子。
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桌角。
那块黑色木牌静静躺在月光里。
和白天一样。
看不出半点特别。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夜越来越深。
整个苏府也慢慢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桌上的黑木牌忽然亮了一下。
极淡。
只有边缘浮起一丝细微的幽光。
那点光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便重新隐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床榻上的苏长生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胸口传来一声沉闷的心跳。
咚。
比平时重了许多。
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片刻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屋里再没有别的动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