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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9:00:11

第五章:晚来的一碗鱼汤

天快黑的时候,苏长生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

折扇照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走累了便停下来吃块蜜瓜,看着跟平时饭后消食差不多。

春桃却看得清楚。

往常这个时辰,少爷不是歪在榻上看闲书,就是已经琢磨着晚上去哪儿逛了。

哪会像今天这样,隔一会儿便往月门那边晃一趟。

晃过去看看。

没动静。

再若无其事地回来。

等他第四回走到月门边上,春桃终于忍不住了。

“少爷。”

“嗯?”

“您是不是在等老爷?”

苏长生脚步没停。

“我等他做什么?”

“那您都走四趟了。”

“吃撑了。”

苏长生拿折扇敲了敲掌心。

“消食。”

春桃抬头看了眼天。

午饭都过去多久了。

再能撑,也该消完了。

不过她没拆穿,只乖乖应了一声。

“哦。”

苏长生刚沿着长廊走出去,迎面便碰见一个从前院过来的小厮。

对方走得有些急。

他脚下一顿。

“等等。”

小厮赶紧停下行礼。

“少爷。”

“青石岭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

小厮摇头。

“城主府的周统领已经带人过去了,城主大人没去。”

苏长生点点头。

“知道了。”

等人走远,春桃才在后面小声道:

“少爷不是说不担心吗?”

苏长生回头看她。

“谁说我担心了?”

“青石岭那么大一座矿,一天少挖多少东西?”

“我是在心疼银子。”

春桃忍着笑。

“哦。”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想笑就笑。”

“奴婢不敢。”

苏长生懒得搭理她,转身往回走。

春桃跟在后面,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

快到酉时,后厨已经忙了起来。

早上送来的青背鲈还养在水缸里,三斤多重,尾巴一甩,溅得缸沿都是水。

张厨子刚把鱼捞出来,春桃便掀开帘子跑了进来。

“张叔,先别杀。”

张厨子一愣。

“怎么了?”

“少爷说晚点再做。”

“还等家主?”

“嗯。”

张厨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快暗了。

他没再多问,把鱼重新放回水里。

“那就再等等。”

“这鱼本来就得现杀现做才鲜。”

“知道了。”

春桃应了一声,又匆匆走了。

青石岭出了事。

苏镇岳到现在没回来。

府里嘴上没人说什么,来来往往的人却明显比平日里安静了许多。

……

晚饭最终还是摆上了桌。

只是没那条鱼。

沈清婉进来的时候,先往主位上看了一眼。

空的。

随后才坐下。

“鱼呢?”

苏长生正捧着茶杯。

“我让厨房晚些做。”

“等你爹?”

“嗯。”

沈清婉没说什么,只拿起筷子。

“他出去办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咱们先吃。”

苏长生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

“也行。”

嘴上这么说,筷子动了几下,也没吃多少。

屋里一时有些安静。

外面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隔着窗纸,能看见一团团暖黄的光。

平日里一家三口坐在这里,苏镇岳虽不怎么说话,苏长生却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事可讲。

哪家酒楼换了厨子。

斗兽场来了什么新玩意儿。

赵景元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

今天少了一个人,连他自己都懒得开口。

沈清婉吃了几口,忽然问:

“青石岭到底怎么了?”

苏长生抬头。

“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说是矿里挖出来一条旧通道,进去的人没出来,韩山统领也伤了。”

沈清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韩山?”

“嗯。”

“伤得重吗?”

“我爹走之前说死不了。”

沈清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韩山是凝元中期。

在苏家一众护卫统领里,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连他进去都出了事,那地方显然不是什么普通废矿道。

苏长生吃了两口饭。

忽然问:

“娘。”

“嗯?”

“我爹以前也经常这样出去?”

沈清婉看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更多。”

“那几年苏家还没现在这么稳。”

“商路有人抢,矿场也有人盯着,碰上凶兽下山,还得亲自带人去处理。”

她给苏长生夹了一筷子菜。

“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苏长生想了想。

印象好像不深。

在他的记忆里,苏镇岳一直都在。

至少每次自己真有事的时候,他总能出现。

小时候摔了。

有人欺负了。

想要什么东西了。

甚至只是忽然嘴馋,想吃城南一家铺子的糕点。

最后总有人替他办妥。

至于那些事情是谁处理的,苏长生以前很少去想。

他端着碗,半天没动。

沈清婉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吃?”

“没胃口。”

“中午不是还说吃撑了?”

苏长生动作一顿。

抬起头。

母子俩对视片刻。

沈清婉没忍住笑了。

苏长生面不改色。

“现在消完了。”

“消完了还没胃口?”

“今天胃口比较复杂。”

沈清婉摇了摇头。

“你啊你。”

苏长生自己也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心里那点烦躁还是没散。

以前不能修炼,他确实觉得没什么。

能吃能喝。

有钱花。

家里还有人罩着。

这日子怎么看都不算差。

可真碰上事的时候,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银子能解决的。

比如现在。

苏镇岳没回来。

他除了坐在这里等,什么都做不了。

这感觉不太舒服。

苏长生没再往下想。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刚入口便皱起眉。

凉了。

还有点涩。

“春桃。”

“奴婢在。”

“换壶热茶。”

“好。”

春桃刚转身,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很快便有人在门外喊:

“夫人!”

“少爷!”

沈清婉一下站了起来。

苏长生也抬起头。

一个护卫快步进门。

满身尘土,脸上还留着一道擦伤。

“家主呢?”

沈清婉问得很快。

“回夫人,家主已经进城了,现在快到前院了。”

苏长生立刻问:

“受伤没有?”

护卫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沈清婉脸色便变了。

“夫人别急。”

护卫赶紧道:

“家主只是有点轻伤,并没什么大碍。”

“二爷也平安回来了,就是同行的人伤了几个。”

沈清婉没说话,已经往外走。

苏长生把筷子一放。

“走。”

……

前院比平时乱得多。

几名长老都在。

受伤的护卫或坐或躺,旁边药师和药童正忙着处理伤口。

苏长生一进门,便看见了苏镇岳。

人确实好好的。

就是左肩衣服裂了一大块。

伤口已经止血,药师正在给他重新包扎。

苏镇岳坐在那里,脸色不太耐烦。

“都说了没事。”

“这么点伤还包什么?”

药师头也没抬。

“家主要是真嫌伤轻,我手边正好有刀。”

“再给您补一道?”

苏镇岳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旁边几位长老纷纷低头,憋得辛苦。

沈清婉快步过去。

“怎么伤的?”

苏镇岳看到她,语气明显软了。

“就是擦了一下。”

沈清婉看着他肩头。

“擦一下能把衣服划成这样?”

“真没事。”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苏镇岳一听这话,就知道再说下去没完。

目光一转,正好看见苏长生。

“长生也来了?”

苏长生慢慢走过去。

低头看了看他肩上的伤。

“真没事?”

“你看我像有事?”

苏长生认真看了两眼。

“像。”

苏镇岳:“……”

确认伤口确实不深,苏长生心里才松了些。

嘴上却没客气。

“不是第四境吗?”

“怎么还让人划了一刀?”

苏镇岳瞪他。

“废话。”

“第四境就不是人了?”

“就不会流血?”

苏长生点点头。

“那看来还是不够厉害。”

旁边大长老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苏镇岳黑着脸。

“你今天是不是欠收拾?”

“关心你还不行?”

“有你这么关心的?”

“那我换一句。”

苏长生想了想。

“爹,你受苦了。”

苏镇岳额角一跳。

“滚一边去。”

旁边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原本有些压抑的前院,也松快了些。

沈清婉却没心思听父子俩贫嘴。

“矿道里到底有什么?”

这话一出,苏镇岳脸上的笑淡了。

“还不知道。”

他抬手指了指桌边。

“坐吧。”

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苏镇岳继续道:

“那地方不是普通矿道。”

“虽然是人工凿出来的,但跟矿工挖矿的路子不一样。”

“墙上有很多刻痕。”

大长老接了一句。

“有些像古文字,有些像阵纹。”

“已经残得很厉害了,不像近几百年留下的东西。”

苏长生听到“阵纹”两个字,神色也认真了些。

苏家本身就有阵法,护院大阵、库房封禁,包括矿场用来预警的简单阵法,他都见过。

他虽然不懂怎么布,却也知道大概是什么样子。

埋在青石岭山腹深处的一条人工通道,墙上还有大面积阵纹,怎么想都不是普通地方。

“走了多远?”苏长生问。

“差不多百丈。”

苏镇岳道。

“最开始还算正常。”

“越往里,天地元气越乱。”

“到后面连方向都容易弄错。”

“韩山昨日就是在那里受的伤。”

沈清婉看向他肩头。

“你呢?”

苏镇岳顿了顿。

“也是。”

“谁伤的?”

“没看清。”

前院一下安静了。

苏长生皱眉。

“没看清?”

“只感觉右边有东西过来。”

苏镇岳道。

“我躲了一下。”

“还是慢了半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场的人都清楚,以他第四境初期的修为,能让他连是什么东西都没看清便留下伤口,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苏长生问:

“城主府那边怎么说?”

“先封住。”

“今晚开始,青石岭附近都不准进。”

“明日还会派人过去。”

苏镇岳看向几个长老。

“这几日把族里的人管好。”

“尤其是年轻人。”

“谁都不准去青石岭看热闹。”

几个长老纷纷点头。

苏镇岳说完,目光又落到苏长生身上。

“还有你。”

苏长生一愣。

“我?”

“不然呢?”

“你不是最爱凑热闹?”

苏长生顿时不服。

“我爱看热闹,又不是没脑子。”

“你一个第四境进去都挨了一刀,我过去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

“给里面的东西送宵夜?”

大长老终于笑了出来。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苏镇岳自己都没绷住。

“知道就好。”

……

人也慢慢散了。

伤重的包扎好后都送下去休息。

苏镇岳肩上的伤重新包好,也被沈清婉带着往后院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

苏长生看他。

“干什么?”

“晚饭还有没有?”

“有。”

“鱼呢?”

“还在水里。”

苏镇岳一愣。

“怎么没做?”

“等你。”

这回轮到苏镇岳没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走回来,伸手在苏长生头上揉了一把。

“没白养。”

苏长生赶紧往旁边躲。

“别碰头。”

“都十五了。”

苏镇岳笑了一声。

“小时候怎么没见你嫌?”

“小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多少懂点。”

沈清婉在前面回头。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一个受着伤,一个就知道贫嘴。”

苏镇岳赶紧跟上。

“来了。”

苏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

等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轻轻吐了口气。

春桃从旁边凑过来。

“少爷。”

“嗯?”

“现在鱼能做了吗?”

苏长生看她一眼。

“做。”

“多放点姜,辣椒少放。”

“我爹有伤。”

“好。”

春桃刚准备走。

“等等。”

“怎么了?”

“昨天送去书房的那坛百花酿先收起来。”

“别让他喝。”

春桃笑了。

“知道了。”

……

那尾青背鲈终究还是晚了许久才下锅。

苏长生回院的时候,后厨那边才刚起锅。

春桃过了一会儿又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只白瓷小碗,乳白色的鱼汤还冒着热气。

苏长生刚换了身宽松衣服,正准备往榻上一躺。

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不由抬了抬眉。

“不是让送我爹那边吗?”

“老爷已经喝了。”

春桃把碗放到桌上。

“这是老爷让厨房给您盛的。”

“给我?”

“嗯。”

春桃学着苏镇岳的语气。

“他说,‘那小子等半天,不就是惦记这口鱼吗?给他送一碗过去。’”

苏长生听完,脸顿时黑了一点。

“谁惦记鱼了?”

春桃一脸无辜。

“老爷说的。”

“我明明是怕鱼放久了不鲜。”

“嗯。”

“你又嗯什么?”

“奴婢觉得少爷说得对。”

苏长生看了她两眼。

懒得争了。

低头端起碗。

鱼汤炖得很白,浮着几片姜,闻起来倒是真香。

他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

“少爷不是不惦记吗?”

苏长生头都没抬。

“送都送来了。”

“倒掉浪费。”

“哦。”

春桃又开始笑。

“出去。”

“奴婢还得收碗呢。”

“等我喝完。”

“好。”

没一会儿,一碗鱼汤便见了底。

苏长生把空碗往桌边一推。

“行了,拿走。”

春桃端起碗,临走前还往里看了一眼。

一滴都没剩。

苏长生看见了。

“你再看?”

春桃立刻跑了。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人一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长生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刚才还被那碗鱼汤压下去的念头,又慢慢冒了出来。

古老通道。

残破阵纹。

混乱的天地元气。

还有那个连苏镇岳都没看清楚的东西。

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可让他自己跑去青石岭,他肯定不干。

热闹归热闹。

命归命。

这两样东西苏长生一直分得很清楚。

他抬眼扫过桌案。

目光忽然停住。

角落里,那块黑木牌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昨天在万宝楼,木牌入手的一瞬间,他曾经看见过一幅奇怪的画面。

昏沉的天空。

黑色的大地。

还有远处那道模糊的人影。

苏长生皱了皱眉。

不会吧。

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一个是在万宝楼随手花二十两买来的旧木牌。

一个是青石岭矿里刚挖出来的古怪通道。

怎么想都扯不到一块去。

“想多了。”

他嘀咕了一句。

可人都已经走到桌边了。

苏长生站在那里看了木牌片刻。

最终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这东西。

入手微凉。

分量比看起来重一些。

表面木纹粗糙,边缘缺了一角。

怎么看都像件不知道搁了多少年的旧东西。

苏长生翻来覆去看了一阵。

什么也没发现。

“果然是我想多了。”

他正准备把东西放回桌上。

指腹无意间擦过边角那处缺口。

咚!

胸口忽然重重一跳。

苏长生手一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灯火猛地暗了下去。

不是熄灭。

而是连房间、桌案、窗户,全都在一瞬间从视野里退了出去。

等他再次看清东西时。

那片荒地又出现了。

昏沉的天。

黑得发暗的土地。

四周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和昨日相比,这一次清楚了不少。

那道模糊的人影依旧站在远处。

而在那人面前,似乎立着一面极高的石壁。

苏长生下意识眯起眼。

石壁上有东西。

一道又一道。

密密麻麻地铺满整面石壁。

有些像字。

有些又不像。

反倒更像……

阵纹。

苏长生呼吸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再看清些。

眼前的画面却忽然一晃。

下一瞬。

全碎了。

灯火重新映进眼里。

桌子还在。

窗户也还在。

外面能听见虫鸣。

苏长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手里的木牌被他攥得很紧。

脑海里却还停着刚才那面石壁。

阵纹。

青石岭。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木牌。

沉默了很久。

“……”

“不会真这么邪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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