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柚住进安全区的第十天,程远决定打一张桌子。
在这之前他们没有桌子,吃饭是在门口台阶上、或者把碗放在青砖地面上弯着腰吃。最开始几天没什么感觉,但两个人一起住以后,弯腰吃饭这件事就变得不太舒服了——碗放地上,人要蹲着或者坐着才能吃到,膝盖酸得快。程远某天吃完晚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沈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她说:"我去找木头。"
她去了一趟副本——一个D级的"废弃林场"副本,和程远一起去的。副本里确实有大量的木材,大多是松木,有些已经朽了,但有一些堆在棚子里还好的。他们挑了几根干燥的方料,捆好以后用积分结算了带出来。沈柚扛了一根最长的,程远扛了两根,两人从副本出来的走廊直接去了安全区。
木头堆在石屋门口以后,程远开始琢磨怎么做一张桌子。他以前没做过木工,但他在图书馆副本里翻到过一本老旧的工具书,里面有几页关于简易木桌的做法,他翻了翻记忆里的内容,大致有个方向:四根腿、一个桌面、两根横撑加固。
沈柚坐在旁边看他划线。他用兑换来的卷尺量了尺寸——桌面他希望大约一米二长、七十公分宽,够两个人对面坐着吃饭,也能放几样东西。腿大约七十公分高,跟普通桌子差不多。他用之前在副本里捡到的一把旧锯子把方料锯成段,锯得不太直,但勉强能用。
沈柚在他锯到第四根腿的时候开口了:"腿要稍微斜一点,往外张。不然不稳。"
程远停下来看了看自己锯好的那根腿。确实是直的。他想了想沈柚说的话,拿尺子重新量了一下,把腿的底部锯了一个小斜角。沈柚过来看了一眼,说:"再斜一点点。"
他调了一下,继续锯。沈柚在旁边没再说话,但程远锯完一根之后她用手指摸了摸切口,没有评价,但也没有皱眉——在程远的理解里,这算过关了。
桌面他用了三块比较宽的松木板拼接。没有合适的夹具固定,他就用麻绳捆,再用楔子卡紧。沈柚帮他扶着其中一块板子,他在板子底下钉横撑的时候她一直蹲在那里不动,手按在板面上压着,像怕它跑了。程远钉完最后一颗钉子——钉子是他从兑换系统买的,一盒五十颗,花了不多的积分——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还按在桌面上。
"好了。"他说。
沈柚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这张桌子。松木板刚拼好,还带着淡淡的木香气,表面的树纹清晰,有几处结疤,让桌面不太平整。程远伸手摸了摸桌面的边角,有几处锯得不齐的地方有些扎手。他从工具堆里翻出一块旧砂纸,蹲下来开始打磨桌面的边缘。
沈柚蹲在他对面,拿着另一块砂纸打磨另一侧。两人面对面蹲着,砂纸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在石屋里响着。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灰光里格外清晰,像什么小东西在认真啃东西的声音。
打磨完以后程远把桌子抬进石屋,放在西南角那几块青砖上面。桌面比他预想的稍微矮了一点点——大约六十七八公分——但可以接受。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用手按了一下桌面,按了四个角和中间的位置,桌子没有摇晃。沈柚从外面搬进来两个草垫子,放在桌子的两侧,一东一西。草垫子是她在安全区这段时间编的,一共编了四个,有两个比较厚实,被她挑出来放在了桌边。
那天晚上他们在桌上吃了第一顿饭。陶锅摆在桌面中央,里面是白米粥——比平时多放了一点米,还加了几片从南墙根那几棵植物上摘的嫩叶子,沈柚说那种叶子能煮着吃,微甜。程远尝了一片,确实有一点淡淡的甜味,和米粥拌在一起,粥的寡淡被一种清鲜的味道稳稳地托住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面前各一碗粥,中间放着一小碟盐和几瓣蒜。程远喝了一口粥,抬头看见沈柚也正在低头喝,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外面的天正在暗下去,石屋里的灰光慢慢变成暗光,桌面上粥碗冒出来的白汽在昏暗里格外清晰。
"这桌子,"沈柚放下碗,"能放久一点就好了。"
程远说:"松木的。稍微保养一下,能用几年。"
"几年?"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嘴里称了一下分量,然后低头继续喝粥,没有再说别的话。
吃完饭后程远收拾了碗筷去井边洗,沈柚留在石屋里,把草垫子重新摆了一下位置,又拿干布把桌面擦了一遍。程远洗完碗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她从图书馆副本带出来的那半本笔记,正借着一盏小灯——程远兑换的煤油灯,放在桌角——在写什么。
他没有走近看,在石屋门外坐下来,背靠门框。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在门前的泥地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方形,他坐在那方光里,听见屋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桌子的四条腿在青砖地面上稳稳地立着,桌面上的灯焰偶尔被穿堂风吹动,晃一下又回来。
那晚上程远在石屋门口坐着的时候想了一个问题。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安全区"里坐这么久,更没有想过会有人在旁边。他习惯了一个人进副本、一个人出来、一个人待着。主神空间的休息室是"没有别人"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觉得那里需要什么——不需要桌子、不需要井、不需要种菜。但石屋不一样。石屋会有灯光从门框里漏出来,会有人坐在桌边写字,会有水汽从锅沿冒起来。这些事不是"必要"的,但它们让石屋变成了一个"可以久坐"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住下去,也不知道沈柚会不会一直住下去。但他今天把一张桌子搬进了石屋,把它稳稳地放在了青砖地面上。明天他可以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后天也可以。可能能坐很久。
屋里的灯还亮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持续了很久才停下。然后灯灭了,沈柚的脚步声从屋里移到门口,她站在门槛后面说:"我睡了。"
"好。"程远说。
他站起来,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让夜里的风吹进来。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壶水,把水壶放在桌角,在另一个草垫子上坐下来。煤油灯已经灭了,但窗外的星光从门缝和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银色光纹。桌面是新的,松木的树纹在星光里缓缓起伏,像水面的微波。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凉凉的,木头表面被砂纸打磨过的地方光滑温顺,像一条安静的河。他把手放在上面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井边洗了手,回来铺开防潮布,躺在了青砖地面上。
那颗在北墙根下先种下的种子,他白天去看过,已经长出了两片完整的叶子,叶缘微微卷着,像两只刚刚张开的小手掌。它每天长一点点,不着急。程远觉得自己也不着急。
墙上的划痕,今天是第二十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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