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在石屋里住到第十二天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他刚从一个C级副本里出来，副本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一座废弃的图书馆，他在里面找到了一本植物图鉴、一包没拆封的干花种子、两本抄了半本的笔记。奖励不多，但他不介意，背着一背包东西推开了安全区的门。石屋还在，青砖地面还在，南墙根下那三棵植物已经长出了第五片叶子。北墙根下种的那四颗种子有两颗发了芽，另一颗也冒了一点白尖。井水还是温的。
他刚从副本里出来，身上带着一点尘土和轻微的疲惫，正准备放下背包去井边打水。但他走到石屋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院墙外面的雾里有一团不寻常的颜色。很模糊，灰白色的雾里透出一点很淡的深蓝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停着不动。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那个深蓝色的轮廓没有动，也没有靠近。他放下背包，走到院墙边——他在墙上加了一扇简易的木门，用从副本里捡来的旧木板拼的，门框用绳子捆在石墙的缺口上。他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雾里确实有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的轮廓。半靠在院墙外面的泥地上，背靠着一块突出的石头，身体微微蜷着。深蓝色的衣服，看不清款式，被雾气和尘土盖住了大半。程远蹲下去看了一下——是个年轻女人，瘦，脸色很白，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嘴唇干裂，指尖发白，像是缺水很久了。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一个东西，程远看了一眼，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是空的。
他蹲在那里想了几秒钟。安全区"外人进不来"——除非他邀请。他在门口给那个人让了一个位置，拉了她一把。他碰到她的胳膊的时候，她的皮肤是凉的，像在外面待了很久。她动了动，但没醒。
程远把她搀进了院墙里面，让她靠在内侧墙根下坐着。他没有把她直接搬进石屋——他不确定她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受伤、是不是玩家、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身上。他只是把她放在院墙内侧能避风的位置，然后去井边打了半壶水，拿了一只干净的碗，倒了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
他做完这些就在旁边蹲着，等着。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那个人动了动眼皮，慢慢睁开了眼。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有点散，像是花了一会儿功夫才聚焦。她看见了面前那只碗，看见了碗里冒着的微微热气，然后她伸手去端，手在抖。她把碗端到嘴边喝了第一口水，然后停了一下，仰头把一整碗都喝完了。喝完了以后她放下碗，把碗底的那点水珠也舔了，然后看了程远一眼。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这是安全区？"
程远点了点头。
"你让它亮着的？"
"什么？"
她指了指院墙的方向："那排墙。外面的雾里面看不见安全区，只有一盏灯。我追着那盏灯走过来的。"
程远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石屋的门框上方，他之前挂在门框内侧的小布袋——里面装着那几颗还没种下去的种子——旁边的墙上，有一团不大不小的光晕，暖黄色的，不是那种刻意照明的光，更像是石头的表面自己在微微发光。他之前注意过，但以为是安全区自带的什么效果，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在安全区外面看来，这团光可能是一盏"灯"。
他转回头："你追了多久？"
"不知道。"她低头看着空碗，"三天。或者四天。"
程远没有继续问。他从背包里拿出之前在副本里带的干粮——几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放在她手里。她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闻了一下，然后小口小口地开始咬。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程远在旁边坐着，等她吃完了那块饼干，又给她倒了半碗温水。
"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她喝完水以后问。
"我有钥匙。"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靠在墙根下，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程远注意到她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两处，鞋底快透了。她的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泥，胳膊外侧有一道擦伤，结了一层薄痂。整个人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在这里住吗？"她问。
"正在住。"
"我能住几天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而不是在请求。程远听见她说"几天"两个字，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可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把碗放在脚边，闭上了眼睛。程远看着她，觉得她大概是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了——她闭眼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两寸，像是那两寸的重量她一直撑着，终于肯放下了。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睡袋从石屋门口拿过来，展开盖在她身上。她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
程远没有吵她。他自己回石屋里坐下，把之前在图书馆副本里找到的那本植物图鉴拿出来翻了几页。翻了两页他没有看进去，合上书，听着院墙外面的安静——现在外面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只在墙根下蜷着的猫。
傍晚的时候那个人醒了一次。她醒了以后自己把睡袋叠好放在墙边，坐在井沿上喝了两口水。程远没有过去跟她说话，他在石屋门口收拾前几天铺地砖剩下的边角料。过了大概半小时，她走过来，在石屋门口蹲下来，看了看他刚铺好的青砖地面，又看了看墙角放着的那只陶锅。
"你生过火。"她说。是陈述句。
"嗯。"
"你有东西做饭吗？"
"米。盐。油。"
她想了想，说："我在副本里会找能吃的东西。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忙。"她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平到让人分不清是客气还是认真。但程远从她蹲下来的姿势看出她是认真的——她蹲着的时候重心在前脚掌上，是一种"随时可以走也随时可以留下来"的蹲法。
"好。"程远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第一顿饭。程远的米是兑换来的普通白米，陶锅在青砖地面上架起来，底下垫了几块从图书馆副本带回来的碎木板。沈柚——她告诉他她叫沈柚——在石屋里找到了几块干木料，用小刀劈成细条，一点一点把火生起来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把陶锅端上去，米和水的比例是对的，火力控制得正好。程远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他注意到她生火的手法很熟练，但她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勒出来的。
米粥煮好了，没有菜，只有盐。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喝。粥很烫，碗底隔着布垫着手心。程远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绵软，盐水让粥的味道稳稳地落在了舌根。沈柚在旁边喝得很慢，偶尔吹一下表面，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蒸汽里微微颤了一下。
院墙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比程远刚来的那几天又多了一些，像是在安全区里待久了，眼睛会更适应这种"不太亮"的光。沈柚抬头看了一眼，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说："这些星星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主神空间的星星是假的。我数过，每次都是同一排，同一个亮度，同一个位置。这里的不一样。"她指着最东边那颗偏橙的星："那颗在动。很慢，但你盯久了能看出来。"
程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一开始他没看出来，但盯了大概半分钟以后，他确实发现那颗星跟其他星的位置关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它正在往北慢慢移动，像一艘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缓行的船。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柚。她已经把碗洗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洗的，陶锅里外都擦干净了，扣在墙角晾着。她坐在台阶旁边，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你的钥匙从哪来的？"她忽然问。
"休息室的抽屉里。"
"前面的住户留的？"
"大概。"
"你找到钥匙以后，就住进来了？"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井边又打了一壶水，端回石屋门口，放在程远脚边。水壶外面还挂着水珠，在夜空里亮晶晶的。
"夜里的水更凉一些。"她说，"你可以留着明天早上喝。"
程远说"好"。他接过水壶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已经不凉了。温的，跟井水的温度差不多。
晚上沈柚睡在石屋靠门的那一侧。程远把自己的睡袋给了她，自己铺了层防潮布睡在青砖地面上——砖面不凉，比他想象的好睡。他躺下去之前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沈柚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假装睡着。
他躺下来，闭着眼。今天的星星比昨天多了一颗，他记得前天是四十七颗——如果那颗偏橙的算上，应该是四十八颗。他想了这个数字一会儿，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沈柚已经在井边了。她打了一壶水，正在给南墙根下那三棵植物浇水。她的动作很轻，水壶微微倾斜，让水流沿着壶嘴边缘滴下去，落在每棵植物的根部，不溅到叶子上。程远坐起来看着，没有说话。
沈柚浇完水，回头看见他醒了，说："它们有点渴了。昨天傍晚的时候叶子有点软。"
"你懂植物？"
"以前种过。"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但程远注意到她浇完水以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指尖沿着叶脉的方向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井边洗了手。
那天上午程远去了一趟兑换界面。他积分快见底了，但还有一点余量，他兑换了：一把菜刀、一块磨刀石、一小袋面粉、一包干酵母、几头蒜、一小瓶酱油。拿回安全区的时候沈柚正在石屋里用干草编东西——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几把枯草，正在编一个垫子。
她把编好的垫子放在青砖地面上，试了试，说："坐上面不凉。"
程远点了点头，把新兑换的东西放进墙角。他看着沈柚继续编第二个垫子，编了几圈以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积分不多了吧。"
"快没了。"
"那我下次跟你一起去副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的草编没有停，"我能打。不会拖累你。"
程远看着她编垫子的手——手指细长，指节灵活，草茎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他说："好。"
她停了一下，把编好的垫子翻了个面，把边缘收整齐。然后她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在石屋的灰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她说："我住下来，你总得让我出点力。"
程远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垫子放在身边。院墙外面的雾没有变化，但南墙根下的三棵植物，在今天的灰光里，比昨天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