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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9:01:44

断鸿岭与其说是山,更像是一道被不知名伟力斩断的巨大脊梁。

它横亘在中州与东溟之间,东西绵延八百里,西段最高处如剑锋刺天,却在中段骤然塌陷,像一柄巨刃斜劈下来,将整条山脉生生削去了一截。断口处岩层裸露,寸草不生,灰白色的石面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月,远远望去如同一道凝固的伤口。常年不散的山雾从断口深处涌出来,贴着山脊缓缓流动,把整座山岭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帷幕里。

落雁镇是这方圆百里内唯一还算像样的落脚处。镇子规模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勉强撑起几分人气。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若干茶棚、几座客栈,以及一些半死不活的小铺子,铺面大多低矮破旧,门板上的漆皮翻卷剥落,层层叠叠,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风霜。

平日里,这里总是冷清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只有偶尔路过的山民或采药人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气。然而,自从断鸿岭异动的消息传出去,还不到十日光景,各门各宗的修士便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鱼群,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

原本就狭小的镇子顿时不堪重负。镇上仅有的几家客栈早已客满为患,连一个空铺位都寻不着。后来者无处容身,连镇口那座破旧的土地庙都被人占了去,权当打地铺的场所。逼仄的空间里,修士们各显神通,因地制宜:有人将随身飞剑随手插在土墙边,权充晾衣竿,上面挂满了洗濯的衣衫;有人在古井旁就地生了火,架起丹炉,旁若无人地炼制丹药,药渣的苦涩气味混着袅袅炊烟,在街巷间弥漫飘散。

形形色色的道袍在泥泞不堪的街面上来回穿梭,有的锦绣华美,有的简约朴素,将这条原本就不甚宽敞的主街挤得水泄不通,人声、器物碰撞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涡流。

街中段新辟出一片临时集市,几张破门板随意搭在倒扣的木桶上便成了简易货摊,摊面歪斜不稳,却挤满了各色修士。一个散修蜷着身子蹲在摊后,他面前只草草摆着几瓶用粗陶罐装的辟瘴丹和两卷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旧地图,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旁边一个中年修士正费力地把刚刚炼好的短剑一把把插进临时钉起的木架缝隙里,动作笨拙却认真。

最热闹的当属靠近镇口的一块空地,不知是谁有这般能耐,竟弄来了一张缺了角的宽大木桌,上面杂乱堆满了各式零碎物件——有形状奇异的兽骨、锈迹斑斑的残破法器、还有几片刻着模糊古字的玉简残片,这些东西来历不明,真假难辨,摊主却将价码用炭条写得清清楚楚,挂在桌边,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凌霄宗的人来得最早,占着镇中心最好的三间客栈。他们并不去摊位上买东西,而是派了几个弟子在集市里来回走动。领头的是个高个青年,走路时袍摆甩得半尺高。他带着两个师弟在一处卖灵草的地摊前停下来,伸手捻起一株年份不错的红苓,在指间转了转,没放下,也没掏灵石。

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散修,脸上堆着笑:“这位师兄好眼力,这红苓乃是贫道在长阳山寻到的,足有五十年——”

“五十年?”高个青年随手把红苓丢回摊上,“不够看。”他又拿起旁边一株年份浅些的金线花,“这个倒是可以,正好缺一味辅药。”

他说“缺一味辅药”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自家库房缺了一斗米。摊主的笑容僵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看了看高个青年腰间的凌霄宗令牌,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师兄若是看得上,便拿去吧。”

高个青年点了点头,将金线花揣进怀里,转身带着两个师弟离开了。摊主望着他的背影,等一行人走远后,才低声骂了句什么,又把被翻乱的药草重新整理好。

旁边摆法器摊的散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又是凌霄宗的人?”

摊主把红苓放回原位,只点了点头,并不说话,显然怨气还没消。

集市里其实不乏各宗弟子。太虚门的青衫术士们满脸鄙夷,端着茶杯坐在茶棚里,生怕这些俗事污了他们平日清修;玄音谷的女修们依旧有说有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就连梵墟的大和尚们撞见此事,也只是微微摇头,便自顾自赶路去了。

待到蕴山宗的队伍赶到时,落雁镇最好的落脚处已经被占完了,最终他们只在镇东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谷仓。谷仓破破烂烂的,房顶缺了几片瓦,四面墙缝漏风,地上铺着一层的干草。

赵横一进去就抱怨了两句,被周远回头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几个外门弟子挤在干草堆旁坐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练如一在队伍的最后面,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谷仓的门敞着,他偏过头就能看见主街的一角。

在街对面的槐树底下,有人影蜷缩着。

那是一群凡人。落雁镇本就是半仙半凡的镇子,镇民大多是世代定居于此的凡人,靠种地、打猎,或是给过路修士做杂活讨生活。断鸿岭出事后,各地修士涌入镇子,凡人们的地盘被挤到了镇子边缘。

此刻十几个老老少少蹲在槐树底下,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身上的衣裳打了不少补丁,其余的镇民早不知被赶到哪儿落脚去了。

一个老汉蹲在最前面,抽着旱烟锅子。旁边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低声问:“阿爹,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住?”

老汉没转头:“等这些人走了再说吧。”

旱烟锅子在青石上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烬簌簌落下来,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粗糙的手掌蹭了蹭下巴上灰白的胡茬,说道:“这帮人冲着岭子里的东西来的,等他们拿到想要的,或是死他几十来个,也就走了嘛。”年轻妇人抱着怀里哭闹的娃,小声叹了口气,掏出半个硬邦邦的粗粮饼子,掰了点碎末往娃嘴里塞。

旁边一个拄着柴棍的老头接了话:“我祖父那辈就说,断鸿岭埋着不该碰的东西,这下好了,引来了这些个蛮横的煞神。”

“跟我们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关系?倒是该想想,万一这帮人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我们这百十号人的口粮生计,该怎么办啊……”

“还能咋办,年老力衰的少吃些,年轻娃子要赶路找活路,匀出口粮给娃娃就是了。”老汉把烟袋别回腰里,伸手揉了揉蹲在旁边小娃的头顶,枯树皮似的手掌带着厚茧,蹭得小娃歪了歪头。

他望着远处主街攒动的各色道袍,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只有风卷着尘土从槐树枝间钻过,落下几片发黄的碎叶,飘在人们脚边的泥地里。

练如一隔着半条街,把这话听进耳朵里,忽然想起,也曾见过这样蜷缩在角落里的凡人。

他当年奉师命下山游历,剑鞘上系着新打的穗子,道袍崭新,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路上遇见过背着行囊赶路的行者,遇见过在田埂上歇脚的农人,也遇见过蜷在城门口避雨的乞丐。

他看过他们一眼,心里浮起的念头干净利落。

凡人苦弱,俗事缠身不得自由,我辈当时时擦拭剑心才是。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再没回头看第二眼。

那时候他觉得修剑是世上唯一要紧的事,凡人的生老病死、柴米油盐,像另一条河里的水,和他在的这条河没有交汇。

如今,旁人的话语像细尘一般落在他心上,在他的思绪里慢慢积了薄薄一层。

镇民们困在老槐树下,为生计发愁,而他困在一道剑痕里,不得脱身。

或许求生并非桎梏,求道也并非超脱,二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想通了多少。从前他只觉得这些俗事无足轻重,如今坐在这间漏风的谷仓里,看枯叶从屋顶缝隙飘下来落在肩头,才发觉,有些事,远比他过去想得要重要得多。

天色渐晚,赵横坐在干草堆上,百无聊赖,终于凑到正阳脉许知意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那位师叔到底是谁?师兄你认得吗?”

许知意摇头:“只听说是一位压阵的前辈,我并不认识。”

“那他强不强?”

许知意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言辞,最终还是老实说道:“若只从气息判断……略弱于我。”

赵横愣了一瞬,又朝练如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角落里那团灰蒙蒙的影子靠着墙,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像是和谷仓的阴影长在了一起。他撇了撇嘴,刚想嘟囔几句丧气话,却猛然听见周远的斥责。

“放肆!”周远站在谷仓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冰意,“师叔乃是宗门长辈,轮得到你在这里置喙?此次入岭凶险,宗门安排长辈压阵,是为了护着我们这些弟子周全,你只需安分听令便是,再多说一句,按门规处置。”

赵横被他说得脸色一红,讷讷地闭了嘴,梗着脖子坐回干草堆,手指抠着身侧干枯的草叶,到底没敢再出声。

其实那些话练如一听见了。他没有睁眼,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枚旧玉的边缘。

他不在意后辈怎么看待自己,只觉得夹在这群年轻人中间时,连时间的纹路都变得清晰起来。

虽说这里大半的人他都不认识,却也有几张熟面孔:比如周远,头一回见他时还只是个扎着羊角辫冲自己喊师叔的小娃,那时候笨手笨脚地模仿他练剑,如今居然长这么高,都能领着师弟师妹闯荡了;苏桐那丫头他也见过几回,从前次次都躲在苏婆婆的裙摆后面,怯生生地望着他,得拿糖丸才哄得出来。

岁月过得可真快,就像岭上的风,吹过草木,转眼就换了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街对面那些凡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反倒淡了些。他依旧是蕴山宗的修士,是凡人穷尽一生也只能仰望的存在;可如今他就坐在这间破谷仓的角落里,等着天明,等着和这些年轻人一起前行,真出了事,便和那些老弱镇民一样,给后辈拼出一条生路来。他不知道断鸿岭的雾里藏着怎样的凶险,但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若是真遇上躲不开的危难,他至少能将自己这把断剑留下来,替年轻人们守住退路。这便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还能做的事。

镇子渐渐安静下来,摊贩们扯着嗓子叫价的声响早散了,槐树底下歇着的镇民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光了。

街面上点起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在夜雾里漾开一小片光晕。练如一靠着墙,听着谷仓里渐渐变得匀净的呼吸声——赵横早歪在干草堆上睡熟了,嘴角还微微翘着一点。

他猜不出那小子做了什么好梦,可那翘着的嘴角竟让他觉得,连谷仓里钻进来的夜风,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也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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