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各派弟子已在隘口前的空地上按宗门列好了队。此处山壁陡然断裂，断面平整如削，崖下便是一道狭窄隘口，深处灰雾翻涌，看不清半分景象。
凌霄宗众人站在最前，清一色深紫道袍，队伍整肃，连站姿都像经过了精心演练。领头的年轻修士面容俊朗，眉峰锐利，正站在队前向其他弟子交代事宜。周远远远望了他一眼，轻声开口：“那是谢无咎，凌霄宗内门弟子，听说已经到筑基巅峰了。”
许知意一听有些紧张，凑过来问：“谢无咎？就是那个时不时为难我宗游历弟子的谢无咎？他居然也来了？”周远微微顿首：“待会进去了，离他远点就是。”
阵法台搭在隘口正前方，台面上嵌着七块星盘，排列成周天星象之形。太虚门的钟离玄长老盘坐在阵眼，他貌约五十，面容清瘦，下巴留一撮山羊胡，身着布列星纹的深青法袍，正不停变换着指诀做最后的推算。
正午骄阳渐盛，一道阳光猛地刺破雾障，钟离玄随即挥出一掌，最后一块灵石在他法力牵引下嵌入了中央星盘。
随后，各派长老的澎湃法力便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片刻过后，隘口深处的灰雾骤然翻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原本贴在崖壁上的雾层缓缓退开一道口子，一股混着潮湿石腥气的冷风从洞内涌出来，吹得各宗弟子的道袍下摆猎猎作响。
见阵法已开，钟离玄缓缓起身，对着下方拱手扬声道：“雾障已开，禁制松动，诸位可以进山了。只是山中禁制尚未完全探明，大家务必各自小心，切记三日内务必出山，否则困在禁制之中，下一次开阵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阵骚动，不少急于夺宝的散修早按捺不住，提着法器就要往里冲。谢无咎忽然向前踏出一步，清冽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骚动：“诸位慢着，断鸿岭这一回的异兆，是我凌霄宗先发现的。于情于理，这山中之物，我凌霄宗应当优先挑选。进山之后各行其道，我凌霄宗不主动找事，但也不怕事，谁要是越了界，休怪谢某不客气。”
他身旁，凌霄宗长老炎龙子负手而立，面色沉凝，默认了谢无咎的话。场中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不忿，却又忌惮凌霄宗的势力，只能敢怒不敢言，满心期盼各派长老能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可钟离玄等人就像没听见似的，只顾自入定恢复元气。
谢无咎扫过全场，见无人出头，微微颔首，转身提剑第一个踏入隘口，一众凌霄宗弟子紧随其后，深紫色道袍顺着隘口往里延展，很快就没入了灰雾之中。其余各派见此情景，也陆续动身，鱼贯穿过雾门。
周远扫了眼自家队伍，沉声道：“我们也走，进去之后不要散开，跟着我走，别贪多，遇到异状先出声示警，切莫擅自行动。”说罢便当先领路，带着蕴山宗一行人踏进了雾里。
灰雾比外头看起来浓厚得多，才进去不过数丈，视线就只能看清身前几步远。潮湿的风裹着石土腥气往衣领里钻，练如一走在队伍末尾，手指悄悄扣住怀里的玉环，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了心神。
走在队前的周远祭出一盏引路明灯，昏黄光晕推开一小片灰雾，一行人沿着潮滑的石阶慢慢往山腹深处行进。全程无人说话，只有鞋底踩在湿石头上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不知是什么鸟兽的嘶鸣，在雾里飘得忽远忽近。
这处隘口比外头看上去幽深得多。一行人顺着通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侧的灰雾慢慢散了去，石壁也从湿润的灰岩变成了干燥的深青色，上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是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而成，又像是有人刻意刻下的。又往前走了一段，头顶空间豁然开阔，穹顶像一只倒扣的巨碗，无数细长的钟乳石倒垂下来，宛如一柄柄悬而未落的利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陈旧气息，灵气浓度却比外界高出了一大截，吸一口气都只觉肺腑都清润了几分。
“这里就是洞府外围？”赵横轻声问道。苏桐答道：“古籍里记载过类似的格局，上古修士的洞府往往依山势修建，外围一般用来迎客、种植各类灵植，再往里走才是核心区域。”
蕴山宗一行人避开前方的大部队，往左侧探索，石道越走越宽，走到尽头时，一片巨大的地下石穴出现在眼前。石穴顶部的裂缝漏下光线，照亮了一片长着红色果子的低矮树丛——正是赤朱果林，林中结了足足上百枚饱满的熟果，散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如果将这些果子全部摘取，其中蕴含的灵力药性，足够供应宗门炼制一整年的培元丹，绝对是一笔丰厚的收获。
赤朱果树下还伴生着各类灵草，种类繁多，就算上缴宗门规定的份额后，每人还能留下不少，无论是留着助力自身修炼，还是拿去换取资源，都大有助益。
于是几人各自散开，小心挑拣草药。赵横在一处小洞穴里发现了一株长势喜人的灵芝，满脸笑容正要伸手去摘，那洞中却突然钻出几条根须缠住他的手掌，就要把他往洞里拽！
赵横惊喝一声，运劲挣了一下，那根须却韧得像浸了胶的老筋，反倒越缠越紧，大半个身子都被拖得往洞口歪去。
周远立刻飞奔过来，指尖凝出青木法印往根须上一按，口中低喝：“定！”那些疯狂扭动的根须僵了一瞬，却仍旧不肯松开，反倒又从土里钻出好几根，顺着赵横的手腕往胳膊上爬。
突然，一柄飞剑从斜刺里飞射而来，直直插进洞中，洞里的怪物发出一声惊叫，仓皇显出真身——原来是一只芝魈，藏在洞中借灵草气息做诱饵，已经吞吃了不少落单的小兽，这次撞上赵横，倒想把人也拖进去。飞剑直接刺穿了芝魈的要害，痛得这怪物四处翻滚，搅得整片果林都晃动起来。
周远见状，召出一柄古铜色长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怪物的性命。
赵横揉着红肿的手掌，刚要向周远道谢，周远的呵斥已经先一步传来：“进山以前我交代了多少遍，落单时不要乱碰不明事物，这里毕竟是上古遗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要是刚才晚一步，你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了！”
赵横脸上一红，也知道自己刚才确实失了分寸，低着头认罚：“是我太心急了，下次不会了。多谢师兄搭救。”
“你要谢，不如去谢练师叔！若不是他先出手，你至少得折一条胳膊！”
练师叔？
赵横满心疑惑地望向洞口通道，只见练如一仍旧在通道处入定，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 —— ——
外围石道四通八达，各派的人逐渐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着能带走的东西。太虚门和玄音谷等大宗弟子没有停留太久，径直向深处探去，只有些散修还在搜捡残余的灵草，偶尔有人经过练如一守着的路口，瞥见蕴山宗的人占了这片赤朱果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都识趣地绕着走了。
收检完毕，蕴山宗一行人继续向石穴深处探去，忽然发现远处窄口的石缝中，并排生着三株通体莹白的高茎草：草叶边缘泛着银光，根须饱满鲜活，灵气在叶尖凝成细密的雾珠。
苏桐脚步一顿，出声道：“是银骨草！师父果然没猜错，这么好的品相，得在浓郁灵气里浸润三百年以上才养得出来！”
众人闻言面露喜色，快步上前正要采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那笑声不高，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像冰碴顺着后颈往骨头缝里钻。众人猛地回头，只见谢无咎带着几名凌霄宗内门好手堵在石道口，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落在石缝里的银骨草上，慢悠悠开口道：“我说蕴山宗的诸位，走路都不带看路的吗？这条路早就被我们凌霄宗先占下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过来摘东西？”
赵横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闻言当即沉下脸：“这里明明是我们先找到的，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谢无咎，你别太过分！”
谢无咎挑了挑眉，向前踏了两步，腰间佩剑微微作响：“规矩我早在隘口就说过了，异兆是我们凌霄宗先发现的，整座断鸿岭的东西，自然该我们先挑。怎么，你们蕴山宗是想硬抢？”
周远上前一步，挡在赵横身前，对着谢无咎微微拱手道：“谢师兄，大家都是同道，何必赶尽杀绝？这银骨草我们只取一株，剩下两株都留给你们，可行？”
“可以。大家毕竟都是中州名门，我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人。”谢无咎讪笑着，用脚后跟点了点地面。
“那个领头的，你过来，给咱磕几个响头，然后带着你们蕴山的废物们滚出秘境，可以考虑分你们一株。”
周远闻言，脸色一沉，意识到，对方显然就是故意寻过来找茬的。
“我若是不呢？”
“我可没说你们还有别的选择。”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气势骤然散开，压得石穴里的空气都凝滞发沉，几个蕴山宗的外门弟子瞬间脸色煞白。周远虽已是筑基后期，被这股气势一压，身子仍不由得晃了晃，却依旧咬着牙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此刻他已然清楚自己绝非谢无咎的对手，但对方如此欺侮，即便一向行事沉稳的周远，也咽不下这口气。
只见他身上灵韵流转，从身后召出长戈，摆开的架势，正是执戈一脉引以为傲的逐日式。
“谢师兄，请赐教。”
“就凭你？”
谢无咎嗤笑一声，手腕一翻，一柄通体泛着紫光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细碎灵压顺着剑锋渗进土层，震得脚下石板都微微发颤。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斜眼扫过周远手中的长戈，眼底满是不屑。
周远手腕一转，抢先发动攻势，戈尖裹着淡金色灵气破空而出，直取谢无咎中门。谢无咎不慌不忙，侧步闪开长戈，翻腕斩向周远手腕，剑速快得拉出一道紫色残影。周远急忙回戈格挡，金铁碰撞的巨响震得整座石穴都嗡嗡发颤，他借势往后退了三步，掌心早已被震得发麻。
练如一靠在石壁上，半眯着眼，默察这场对决的局势。周远根基技法其实不算差，只是境界比对方低了一截，斗战经验也远不如谢无咎。不过十招，周远的呼吸就已经乱了，长戈舞动也慢了半分，肩头上早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法袍。
“周师兄！”赵横见状，咬着牙抽出腰间刀就要上前帮忙，苏桐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自己手心也全是冷汗——此时另外几位凌霄宗弟子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要是演变成群斗，境界全面落后的蕴山只会蒙受更大的损失。
谢无咎抓住空隙，一剑挑开长戈，随即剑指一祭，一道紫色剑芒直刺周远小腹。眼看就要重伤周远，忽然听见“叮”的一声轻响，那本该刺中的剑猛地偏开寸许，钉进周远身侧的石壁里，大半截剑刃都没入石中，石屑簌簌往下掉。
谢无咎猛地一怔，皱着眉看了一圈：“谁！？”
练如一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石灰，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以大欺小，不好看。”
“你们蕴山是真没人了，如今居然要靠这么个老废物给你们出头。”谢无咎召回长剑，剑尖对准了练如一，气势猛地朝着他压了过去，但那威压仿佛是石入深潭，激起几片涟漪后便消失不见。
谢无咎脸色一凛，仔细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
“练如一？你是练如一！”
练如一淡淡点头，声音平静：“是我。”
冷汗顿时浸湿了谢无咎的后背。某些被他尘封多年的回忆，突然开始在脑海浮现。
谢无咎强行冷静下来，重新观察眼前之人，只看见他面色惨白，气血虚浮，半分也未感知到灵力，分明就是一副旧伤未愈的样子。
谢无咎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语气里的忌惮也少了大半，反而添了几分讥诮：“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十年前的大天骄练如一前辈。听说你受了我林师弟一剑，早就是废人了，怎么？在蕴山养老太清闲？带着这些个废物点心出来见世面？”
周远喘着气靠过来，低声道：“练师叔，您不必……”
练如一抬手拦住他，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的气息慢慢沉了下来，原本淡薄的灵力忽然变得凝练。
他抬手召出飞剑，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剑柄。
熟悉的坠手感传来，手上数十年光阴也不曾磨去的旧茧慢慢和剑柄的纹路咬合，带着半分陌生，半分拘谨，随后，怀念如潮水般涌入心神，那柄形制普通的飞剑如同回应一般，微微嗡鸣。
练如一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他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出剑吧。”
第三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