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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9:01:44

谢无咎并非生来就如此跋扈。

他记得刚入凌霄宗那年冬天,师兄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拍掉他肩头的冰碴,笑着说:“这么冷的天还出来练剑,冻僵了谁给你收尸?”

那时候的谢无咎胆子小,嘴又笨,连跟人说话都要先在心里打三遍草稿。师兄去哪儿都带着他,吃饭带着,练剑带着。连去外门领月俸都叫他站在一旁学着看。旁人都说师兄待他如同亲弟弟,谢无咎嘴上不说,心里早认了这份情。

那场天骄大比的赛场上,师兄遇上了练如一。谢无咎坐在台下第三排,近到能清楚地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上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迟疑和惊惧。

师兄的剑法他再熟悉不过。凌霄宗赤阳剑的十七种剑招,每一招师兄都练得炉火纯青。

可那一战,师兄竟然没有一剑能突破练如一的剑围,最后练如一仅出了一次手,一记简单的横剑平推,就把师兄整个人从擂台震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那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就像一根干柴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折断。

凌霄宗最终还是赢了那场大比。林师弟在决赛台上一剑就把练如一击败了。回宗门那天晚上,整个门派都在庆贺,只有谢无咎坐在师兄的病榻前,攥着他冰凉的手,坐了一整夜。他还记得,师兄的手掌变得又冷又干,如同一截没了生机的枯木。

那半年里,他陪着师兄换药擦身,眼看着师兄一天比一天瘦下去。师兄最后一次睁眼时,只望着窗外枯秃的枝丫,轻轻说了一声“雪停了啊”,便永远地睡去了。

谢无咎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任凭谁来劝都不肯起身。从那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对四处游历来访的各宗弟子专横跋扈,还总有意无意刁难蕴山宗的人。

旁人都以为他记恨练如一,是想替师兄报仇,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次夜深人静想起那场大比,浮现在他眼前的从来不是师兄倒下的模样,而是一个瑟瑟发抖、不停啜泣的少年。那情形折磨了他整整二十年,最后压成了心魔。

他三次冲击金丹,三次都在最关键的关头灵力溃散。

谢无咎无数次问自己,他真的恨练如一吗?或许是吧,但他更恨的,是那个永远躲在台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自己。

此刻谢无咎站在石穴中,剑尖直指练如一,胸膛剧烈起伏。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练如一早已修为尽废,自己的神识感知不会有错。可握着剑柄的手心却全是冷汗,二十年前的那份恐惧,正顺着骨头缝一点点往外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将灵力灌入剑身,紫芒重新凝实,剑气贴着地面扫出,掀得碎石翻飞。

“来吧!就叫我看看,你明心剑仙如今还有几分余威!”

练如一没有多话。他把飞剑握在手中,剑尖朝前,手臂微沉。谢无咎看在眼里,先是一愣,随后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从天灵盖翻出来。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原因无他,练如一根本没有往飞剑中注入灵力,那架势不过是剑法初学者对练时的起手式,甚至是凡人武馆里五岁小童都会使的基本架子。

练如一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如常:“习惯如此。请吧。”

谢无咎的脸色几变,最后反倒笑出声来,手中佩剑的紫芒骤然暴涨,几乎漫到了指尖。

今日,他便要斩了这段宿怨。

他动了。谢无咎突然暴起,挺剑直刺,剑身周遭雷光如游蛇窜动,竟将卷入其中的石柱尽数切碎。练如一横剑格挡,两剑相触的瞬间,他手腕微微一转,并未硬接,反倒顺着紫芒来势卸开了力道。凌厉的剑势擦着他的袖口滑过,劈在身后石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一击未得手,谢无咎身形猛地翻旋,挥剑横削,直斩练如一腰肋。这一剑看似气势稍弱,实则灵力凝实,气刃尖啸着破空而来。练如一后退半步,自上而下斜斜斩出,剑尖如一片落叶轻落水面,没有金铁交鸣,也没有火花迸溅,半月形的紫芒剑气便被轻轻引偏了半寸,贴着他的腰侧掠了过去。

谢无咎愣住了。他收剑站定,抬眼看向练如一。

对方依旧横剑而立,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旧袍下摆多了一道被劲风扯烂的细口,连半点血都没出。

从交手一开始,谢无咎就没打算试探,每一招都出了全力,只想着一击致命。他那张向来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倨傲的脸上,从容感早已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深的疑惑:他想不明白,一个废了修为二十年的人,怎么能靠最基础的剑招,连续化解自己两记杀招。

随即,他握紧剑柄,双臂青筋暴起,将磅礴灵力尽数灌注剑身,一道道闪电如银蛇般缠着剑芒上下游走,伴着暴烈的轰鸣直劈而下,瞬息之间就封死了练如一所有闪避的路径。

谢无咎本就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料定练如一如今不论是境界还是法器都远不如自己,就是要逼得对方硬接这一招。

练如一并未后退。他擎起飞剑,剑尖微压,恰好抵在谢无咎剑锋侧面七寸处,而后稍加发力,自下而上做了一记挑剑,便将那股汹汹之力带向穹顶。

电芒炸裂,白光骤闪,上方林林石柱尽数化为齑粉。谢无咎右臂被带得向上偏斜,中门洞开,脚步踉跄间连退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谢无咎攥着剑勉强稳住,透支灵力带来的疲惫感混着经脉里的阵痛,让他不住喘息,盯着练如一的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练如一仍静立在原地,怀中隐约有什么东西透出淡淡白光,正跟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是护身灵宝吗?不对,接连三剑过手,谢无咎并未在练如一身上察觉到明显的灵力波动;是蕴山的其他人动了手脚?可门口有师弟们看守,倘若真有异动,他们必定会立刻出手阻止。

谢无咎越想心越乱,一个念头隐隐浮现在脑海里。

这场剑斗,他已经输了。输给一个几乎灵力全失的废人,比二十年前师兄输得还要难堪。

不,我绝不接受!

愤怒和不甘瞬间吞噬了谢无咎的理智,他惨叫一声,弃佩剑于一旁,赫然施展凌霄宗的独门秘术赤血咤天功。只见他周身的灵力波动从紫色转为炽烈的火红,气势持续攀升,誓要将这场对决逼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此刻谢无咎目眦尽裂,额上青筋暴起,口中不住嘶吼。他的法袍被暴涨的恐怖气势撕成碎片,露出虬结的肌肉,皮肉被硬生生撑裂,道道血痕遍及全身。

凌霄宗其余弟子见到这一幕,顿时惊惶失措。他们此前并不知晓谢无咎藏着这样的底牌,但每个内门弟子都清楚,这是强行催动赤血咤天功引发的走火入魔之兆,若是任由他不加控制将气势推至极致,谢无咎很有可能当场爆体而亡!

“快制住谢师兄!”领头弟子一声高呼,其余人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架住谢无咎,想要强行打断他运功。

“滚开!!!!”

红芒跟着谢无咎这一声怒吼加速升腾,直接将凌霄宗众人震得倒飞出去,磅礴气势在洞穴里掀起了地震般的剧烈晃动。几个境界较浅的弟子重重撞在石壁上,当场就失去了意识。紧接着,谢无咎像挣脱了桎梏的猛兽一般扑向练如一,疯狂地开始近身缠斗。

“师叔!”见此情形,周远顾不得自身伤势,挺戈上前,蕴山宗其余人也纷纷祭出法器准备相助。

“别过来!护好自己!”练如一厉声喝止,脚下同时艰难腾挪,闪避谢无咎的攻势。此时谢无咎已经将功力催生出假丹之势,神志陷入混沌,每一记攻击都势大力沉,掌风扫过就如同暴风过境,蕴山弟子若是贸然上前,只怕非死即伤。

“前辈!这场对决我们输了!您大人有大量,看在中州各派同气连枝的份上,求您救救谢师兄吧!”

事已至此,方才领头的凌霄宗弟子也顾不得什么宗门脸面,哭喊着哀求起来,声音在石穴里来回荡漾。

练如一没有应声,看似正狼狈不堪地勉力躲避狂风骤雨般的攻击,目光却始终落在谢无咎身上,仿佛在等候最合适的时机。

赤血咤天功眼看就要被催到极致,谢无咎发丝根根竖起,双眼赤红,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他的灵力再也不受经脉约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每多撑一息,经脉脏腑就碎裂一分。

凌霄宗弟子里已经有人跪了下来,浑身不住发抖,领头的弟子声音尖得变了调:“前辈!再不出手他就没命了!”

练如一出手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步伐不快,却恰好避开了迎面拍来的一掌。他重新把飞剑握在掌心,怀中的玉环灵韵流转,灵气迅速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汇入飞剑之中,最终凝在剑尖,聚作一粒豆大的光点。

他随即抬手出剑。没有花哨招式,只是一记最朴素的直刺。剑尖穿透翻涌在谢无咎周身的红芒的薄弱处,精准地点在他眉心处,而那里正是赤血咤天功走火入魔时气血逆冲的关口。

剑尖落下的刹那,谢无咎周身翻涌的红芒猛地一滞。那点光点顺势渗入体内,冲散了纠结在他灵台的狂暴气血。谢无咎赤红的双眼茫然动了动,像是想看清面前的人,却已经来不及了。原本翻涌的红芒如血痂一般,从他身上层层剥落,灵力塌陷引发的反噬将他震得浑身一颤。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像是被生生掐断一般,随即膝盖一软砸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力道朝侧边歪倒下去。

石穴安静了。谢无咎倒地之后再也没有动弹,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练如一收剑回手,没有急着将剑插入鞘中,而是先以剑尖拄地,稳住了身形。此刻他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酸麻不已,像是被扎进了十几根冰针。怀中那枚玉环微微烫了一下,又如同一盏燃尽的油灯般迅速黯淡下去。

凌霄宗的弟子们扑了上来,慌慌张张把谢无咎扶起。领头的年轻弟子满脸惊慌,探了探谢无咎的鼻息,又按了按他颈侧的脉搏,红着眼道:“还活着。”

他转头看向练如一,神情复杂,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句道谢,可这场冲突本就是因他们凌霄宗而起,还害得双方多名弟子受伤,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重重一拱手,留下些许疗伤丹药,便低头招呼同门抬起谢无咎等人,匆匆离去了。

石道里,紫色身影们很快消失在灰雾里,脚步声也渐渐远下去,比来时安静了太多。

赵横还举着刀站在原地,刀尖垂着,嘴唇半天没合上。他回头看了苏桐一眼,又看了周远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练如一身上,喉结滚了滚,想问什么,但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练如一拄剑站在原地,等凌霄宗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将飞剑收回剑鞘。他抬眼看向其他人,声音一如平常:“走吧。耽搁了这么久,中庭入口恐怕已经被其他宗门抢先探明,咱们不能落太远。”

闻言,蕴山宗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苏桐迅速打开药篓,取出一些疗伤丹药,简单帮周远进行了包扎。剩余状态较好的弟子则将石穴内剩余的药材灵物迅速搜捡一空。

随后,蕴山宗众人重新整好队伍,离开石穴向深处走去。练如一仍走得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怀里的玉环突然轻响一声,就像旧瓷杯被轻轻磕了一下,有什么地方细微地裂开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步走进断鸿岭秘境更深处的灰雾里。

第四话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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