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山宗一行人沿着石道继续往深处前进,这处古修洞府着实大得惊人,众人已经走了约莫四五个时辰,竟还是看不到中庭的影子。
起初路上还时不时能撞见一些修士争吵打斗,随着众人越走越深,周遭就只剩下脚步声在狭窄石道里回响。
练如一刻意放慢脚步,和前面的年轻弟子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既能让他悄悄垂下右臂缓解酸麻,不被旁人发现,出了意外也来得及支援。
右臂的酸麻早已从肩膀蔓延到半个后背,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感顺着经脉沉浸到脏腑,每走一步,都扯着几处旧伤隐隐作痛。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异样,只尽量放轻脚步,让呼吸听来仍旧平稳。
同时,他也想确认一些事,或许会直接关系到此次洞府之行的成败。
又走了一段路,周遭光线愈发昏暗,练如一把手探进怀中,取出玉环,催出一点微光细细端详:玉环的质地未变,外表依旧古朴,内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攒流动,连雕在上面的云纹都仿佛跟着活了过来,温润的感觉顺着指尖缓缓传来。
练如一把玉环翻了个面,沿着环壁内沿摩挲了一圈。他忽然想起师父离开的那天。
当时正值隆冬,天上正飘着鹅毛大雪,自己躲在屋内,不知如何面对恩师。待到明宣离开后,他才打开房门,伸出手,颤抖着从地上拾起这枚玉环。
此刻,练如一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那笑容里既掺着几分暖意,又裹着一丝苦涩。他没想到,这件本留在身边做念想的小物件,竟真的在关键时刻帮他们渡过了难关。
如今他可以确定:这枚玉环确实能够吸收储存外部灵气。
刚踏入外围时,他只隐约察觉到玉环有些异动,可随着往洞府深处走,这玉环倒愈发活跃,就像干透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
洞府内的灵气浓度远胜外界,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当玉环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便会缓慢吸收、储存这些灵气;而且这种储存并非死板的积存,灵气顺着云纹流转,就像人体吐纳走完一个周天,原始灵气里的杂质竟被神奇地慢慢净化排出,只留纯粹的灵质在玉环里流动。
但紧接着他又生出疑问:为什么在宗门的时候它就毫无反应?他回忆片刻,想起宗门典籍里曾有一段记载:上古时期灵气充盈,许多古修法器都直接依靠天地间的自然灵气驱动,不需要使用者灌注自身灵力。后来进入大荒纪元,天地灵气日渐稀薄,而这类法器往往需要大量灵力来驱使,便逐渐被后来的修士弃用。
练如一猜想,明宣留给他的这枚玉环,很可能就是这类古器,只是太久没人知晓它的用途了。
第二个用途,是他方才和谢无咎对决时才察觉的。玉环能在必要时发挥类似气海的功能,甚至直接化用外界的自然灵气。
前三招,练如一还能凭借经验和预判应对,因此只需借用玉环中温和纯粹的灵质支撑身体行动;可面对走火入魔的假丹境谢无咎,若不是玉环替他完成这一轮灵力运转,在短时间内凝聚出足够破开红芒的灵力,以他眼下气海的状态,只怕根本递不出有效的一剑。
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未经自身经脉淬炼的灵气粗暴地在体内奔流一遍,代价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他卷起袖子,低头看向右臂,上面已经浮现出大片的乌青,正是原始灵气粗暴流经所留下的痕迹。
练如一垂下手,将玉环收回怀中。这玉环对如今的他至关重要,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一面继续前行,一面暗自思索,复盘方才那场激斗。交手之时练如一来不及细想,此刻静下心从头梳理,才彻底看清了这二十年面壁的成果。
谢无咎的剑法根基扎实,走的是旁支紫霄掣电的路数,若论招式变幻与剑势迅猛,甚至比主支赤阳剑还要凌厉。若是放在二十年前,同等境界之下,他或许要拆解十招才能找到破局之法。
可如今,那三剑在他眼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每一剑的发力点、支撑点、转折处,都像图纸般摊开在他面前,何处是乘势厚重的强处,何处藏着疏漏薄弱之处,他都一目了然。
这二十年他虽不曾握剑,却每日对着那道刻痕推演,翻来覆去地模拟、拆解、重构,就像工匠经年累月,想要把一座宏伟宫阙拆解成细小部件。如今他尚且看不清整座“宫阙”的全貌,但若仅仅是解析几处“寻常楼阁”,已是绰绰有余。
在他眼中,天下几乎所有剑招都能拆解为“式”与“理”。式是剑的外形,理是剑的筋骨。他早已看透了内在的筋骨,外在的剑形自然再也迷惑不了他。
可惜的是,哪怕在剑道领悟上走了这么远,练如一的身体也已经撑不起他去探索更高的成就了。
他的气海静得像一口干涸的枯井,无论他如何催动心神,也只能从中挤出寥寥微末的灵力;经脉细弱干涩,能供灵气通行的路径狭窄又阻塞,灵气恢复的速度更是极慢。经此一战,练如一再次确定,如今想要靠休养恢复修为,恐怕和痴人说梦无异。
他轻声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加快步伐赶上队伍。
—— —— ——
不知行了多久,幽深狭窄的甬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待蕴山弟子穿过最后一段石阶,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大山内部竟被硬生生辟出一块偌大的空间,形成了一片无比辽阔的地下洞天。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数十丈高的弧形穹面上,无数细小光点正沿着固定轨迹缓缓移动,模拟着星象运转。这些光点排布规整,或连成线,或聚成团,在昏暗的穹顶洒下一片幽邃的微光。
赵横一时看呆了,喃喃自语道:“断鸿岭的主峰……原来有这么高大吗?”
没人接话,但不少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这座山的内部空间,恐怕远比山体本身能容纳的要大得多。
中庭正中悬浮着几座巨大浮岛,最低的离地面仅三四丈,最高远的那座则几乎贴着穹顶。每座浮岛的底部都透出一层均匀恒定的幽蓝色光芒,这异光既没有灵力波动,也找不到阵纹痕迹,却像巨手一般将整座浮岛稳稳托住。
中央最大的浮岛上坐落着一片完整的建筑群,形制古朴,青灰色飞檐在蓝光里晕出清晰轮廓;其中矗立着一座高大楼台,格外显眼。浮岛边缘分布着整齐的矮林,还有蜿蜒溪流穿流其间,溪水从浮岛边缘倾泻而下,在半空中碎成细密水雾,落入下方宽阔的浅湖,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
众人正看得出神,忽然见正中浮岛的广场上灵光翻腾,发出阵阵嗡鸣,其间隐约还夹杂着激烈的叫骂之声。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赶到中庭核心区域了,师兄,我们也赶紧过去吧。”许知意开口道。
周远点点头,自储物袋中召出飞舟,载着众人朝着浮岛飘然而去。
那高大楼台前已经挤满了人。太虚门、玄音谷与梵墟的弟子守在门楼前,神色警惕,联手撑起一道法阵,数十丈宽的防御光幕将楼台覆盖其中;他们对面是青云剑派、炼魁谷、土行门等中小门派与散修,不知因何缘故纠集一处,大声叫骂不断。
守在这里的大宗弟子实力虽然远胜对方,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若是贸然开战,也未必有全胜的把握。
这群人里头,数炼魁谷的苟见发叫骂得最凶,闹得也最卖力。他一边用拐杖敲着地面,一边大声怂恿:“这些大宗门的少爷小姐,根本没把我们小门小宗当人看!在外围的时候故意让我们冲在前面送死,现在还想独吞这楼里的宝物!依我看,弟兄们不如一起动手弄死这帮杂碎,到时候想要多少宝物机缘没有!”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不少人高声附和苟见发,好些江湖散修甚至已经掐起指诀,准备攻击光幕了。
光幕之内,以太虚门的“天枢”沈燕回为首。她秀眉紧蹙,一只手往阵法输送灵力,另一只手拨转星盘,演算始终未曾停下。
此刻,她秀丽的脸庞上已满是怒意,高声反驳道:“炼魁谷的道友何必祸水东引!外围为何死伤惨重,诸位心中自有分明!再者,我方才已经讲明,并非我三宗弟子存了独吞之心,只是封锁这座大门的数道机关彼此勾连,要是胡乱尝试破解导致大门封死,只怕所有人都要止步于此!”
另一边,土行门的孙大有发出一声怪笑:“嘿!你们这帮书呆子非要抱着这破机关死磕,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咱土行门有的是本事在土石里穿行!你这小妮子既没气力又没胆识,不如趁早放开阵法,回去讨个相好,别浪费了你这漂亮脸蛋!”
说罢,他把铁铲丢到一旁,故意做出几个扭捏动作,五短身材扭来扭去,惹得众人大笑不止。
“你!……”
沈燕回出身书香门第,年纪轻轻就拜入太虚门修习阵法术数,何曾见过这般轻佻揶揄,此刻直气得指尖微微发颤,星盘上一道流光猛地歪向一侧,险些打乱阵法运转。
“阿弥陀佛。孙施主出言轻薄,何至于此?若是一心想进阵一试,贫僧可以为施主作保。倘若施主真能钻过这布满破法禁制的万年玄铁墙壁,解了眼下的僵局,也算得上一桩功德。”
梵墟智宏和尚双手合十开口说道。他声音并不大,可哪怕是站在骚乱人群的最后一排,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佛号在众人脑中回响,震得人心神激荡,正是智宏以高深法力化用狮子吼之故。
孙大有顿时僵在原地,就像被人隔空按住了肩膀一般。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知是被智宏和尚这一手吓住了,还是真在琢磨那坚不可摧的万年玄铁墙。到最后,他也只能弯腰捡起铁铲,缩着身子躲回人群,再也没敢出声。
狮子吼的余威在广场上缓缓散尽,方才还高涨的骂声、笑声、起哄声也一并被压了下去。苟见发攥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目光扫过四周,不少跟着闹事的人都已萌生退意,纷纷低头不敢上前,哪里还敢像方才那样叫嚣。
他心中暗骂这群散修全是贪生怕死之辈,咬了咬牙正准备再开口煽惑,忽然听见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响,众人下意识分开一条道来,正是蕴山宗一行到了。
周远上前对着沈燕回与智宏和尚拱手见礼,开口道:“我等一路慢行,来迟一步,不知此处究竟出了什么纠葛?”
沈燕回见又有大宗门到来,心中稍定,连忙将前因后果细说一遍,随即就想拉拢蕴山宗众人加入己方。
“周师兄,听闻蕴山宗太微一脉素来擅长阵法术数。这半日来,我们三宗的阵法师已将这大门机关破解了八成,只剩最为艰深晦涩的关窍暂无头绪,但只要有太微一脉的道友相助,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攻克了!”
周远面露汗颜,坦诚说道:“实在不巧,此番出行并没有太微一脉的同门随行,我们当中也没有专攻阵法之人。”
沈燕回脸色微变。
“那……那就只好有劳蕴山的诸位道友,替我们在此护法了。眼下已是紧要关头,半分差错都出不得。事后不论楼内有何宝物资材,我太虚都愿意将探得的三成,赠予蕴山。”
沈燕回嘴上这么说,手中捏着的指诀却半点没松,明摆着就是不想放蕴山众人进阵,要让他们替自己挡下外头愤怒的修士。
苟见发见状,立刻跳出来继续煽动:“看到了吧!这些大宗明目张胆在我们眼皮底下搞这些龌龊勾当,门都还没进,就已经商量着分赃了!我们这些人修为低微,不过烂命一条,可绝不是任由你们随意摆布拿捏的货色。这楼台我们今天进定了!有种的就把我们都杀光,否则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大宗,能不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眼看着阵外的宗门散修逐渐向蕴山众人合围过来,周远一时也犯了难。他清楚自己这是被沈燕回摆了一道,但也不得不承认,若是任由这些江湖散修不加节制肆意破坏,万一触动禁制导致大门封死,岂不是平白浪费了这一场机缘?
第五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