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张友仁还真把豆子地里的草拔完了。
代价是腰差点折了。
他一路“哎哟哎哟”地嚎着回家,那架势不像十八岁的小伙子,倒像八十岁的老大爷。路过刘老实家门口时,还故意扶着墙,冲院里喊了一嗓子:“刘叔!我腰断了!您家那跌打酒还有没有?给我留一口,明儿我拿鸡蛋换!”
刘老实从屋里探出头,见他这副德行,笑骂:“滚蛋!你那是拔草还是跟草摔跤了?我瞧你爬回来的劲儿比牛都大!”
张友仁嘿嘿一笑,也不装了,挺直腰板,三步并作两步蹿回家去。
张家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角一口水井,东边一株老枣树,西边扎着篱笆养了七八只鸡。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回来,上下打量一圈,点点头:“行,还真干完了。晚上面片汤,给你多放葱花。”
张友仁“嗷”一嗓子扑过去,蹲在奶奶跟前:“奶!您就是活菩萨!我张友仁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在您肚子里投了胎!”
奶奶抬手敲他脑门:“胡说八道!你是我从山神庙捡来的,跟投胎有什么关系?”
张友仁捂着脑门,嘿嘿笑:“那更说明咱娘俩有缘。您想啊,山神庙那么多野狗都不捡,偏偏您把我捡回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是什么?”
奶奶被他逗乐,手里择菜的活儿却没停:“去去去,把手洗了,一会儿帮我烧火。对了,去鸡窝里摸两个鸡蛋,明早给你蒸蛋羹。”
张友仁屁颠屁颠去了。
晚饭吃得香。奶奶做的面片汤是村里一绝,手擀的面片薄厚均匀,汤底是鸡汤打底,撒一把碎葱,再卧个荷包蛋,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咽下去。张友仁连吃了三大碗,吃得满头汗,末了拍着肚皮,半躺在小凳上,满足地眯起眼睛。
“奶,就您这手艺,要是去镇上开个铺子,生意肯定比孙麻子的馄饨摊强十倍!”
奶奶收拾碗筷,头也不抬:“我走了,谁给你做饭?你喝西北风去?”
张友仁“噌”地坐直:“奶,我给您打下手啊!您负责做,我负责吃……不是,我负责拉客!您瞧我这嘴皮子,保准把镇上大姑娘小媳妇全给您吆喝来!”
奶奶笑着摇头:“就你会说。”
等锅碗收拾利索,月亮已经爬上来了。院子里凉快,祖孙俩坐在枣树下乘凉,几只萤火虫在篱笆边忽明忽灭。
张友仁仰头看着天,忽然说:“奶,我长这么大,您还没好好给我说过,当年在山神庙捡我的事儿。您再讲讲呗,我小时候的事儿,我总听不腻。”
奶奶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有啥好讲的?十八年前深秋,我上山拾柴,路过山神庙,听见里头有动静。进去一瞧,你就裹在一件破棉袄里,放在神像脚底下,也不哭也不闹,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笑。”
张友仁咂咂嘴:“瞧瞧,我打小就沉稳,处变不惊,天生干大事的料。”
奶奶“呸”了一声:“你哪是沉稳,你是饿得没劲儿哭。我赶紧把你抱回家,熬了半碗米汤,你咕咚咕咚喝得那叫一个香,喝完就睡,跟小猪崽子似的。”
张友仁嘿嘿笑:“那您就没想过,我是谁家丢的?”
蒲扇停了一下。
奶奶抬头看看天,语气平常:“想有什么用?那山神庙方圆二十里没几户人家,我抱着你在庙里等了半宿,也没见人来找。后来抱着你下山,逢人就问,都说不知道。我想着,这娃大概是老天爷见我孤老婆子一个,特意送来的。”
张友仁心里一热,嘴上却犯贱:“奶,您这是给自己贴金呢。老天爷送我这个懒货给您,也不怕把您气着。”
奶奶笑得眼睛弯弯:“气着我也乐意。再说了,你小时候可勤快了,六岁就知道帮我喂鸡,八岁能去井边打水,就是越长大越懒,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张友仁一本正经:“奶,您有所不知。这人啊,小时候把一辈子的勤快劲儿用完了,长大自然就懒了。就像那蜡烛,烧得太旺,灭得也快。我这是细水长流,保存实力。”
奶奶被他这套歪理气得直笑:“你就可劲儿编吧!”
夜风轻悠悠地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
张友仁忽然问:“奶,当年裹我的那件破棉袄,还在不?”
奶奶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口问问。我寻思,万一那棉袄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料子,我不就富家少爷流落民间了嘛!”
奶奶哼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别做梦了。那棉袄就是寻常粗布,我拆了给你纳了鞋底。怎么,你要认亲去?”
张友仁连忙摇头:“不不不,纳鞋底好,纳鞋底好,我穿着踏实。”
他跟着奶奶进屋,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发酸。十八年来,他从没真正想过要去找亲生爹娘。对他而言,有奶奶的地方就是家,这间土坯房就是他的天下。
夜深了。张友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晚不知怎么了,他总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有小虫子在血管里爬。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透气。
月亮很圆,挂在枣树梢上,银白的光洒了满院。张友仁光着膀子站在井边,顺手打了半桶水,正要把脸埋进去,忽然顿住了。
水里映着一团淡淡的金光。
他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水面上他的倒影正后方,天空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很远很远的星子,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有人打着灯笼在找什么。
张友仁猛地抬头朝天上看。
月亮安安静静地挂着,星子稀稀落落,和往常一模一样。
“怪了。”
他嘟囔一声,把脸扎进水里。凉水一激,那股燥热感散了不少。他抹了把脸,正要回屋,余光瞥见自己的手掌。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极淡极淡的光,像萤火虫从骨缝里渗出来似的,朦朦胧胧,转瞬即逝。
张友仁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然后扭头朝屋里喊:“奶!咱家井水是不是有仙气儿啊?我手会发光!”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出奶奶中气十足的吼声:“发你个头!赶紧睡觉!明儿一早去镇上给我买盐,要是不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张友仁缩了缩脖子,乖乖回屋。
他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光早没了,手还是那双普普通通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是这些天拔草磨出来的。
“可能是月亮晃眼。”他闭上眼睛,嘟囔道,“明天去买盐,顺便去山神庙上炷香。住人家地盘十八年,还没去拜过码头呢。”
这么想着,困意终于漫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些金色的光。这次不只是光,还有一道雪白的人影,站在极高的地方,低头看着他。那人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极冷、极深,像冬夜寒潭里沉着两颗星子。
他想张嘴问“你谁啊”,却发不出声。
那人影似乎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能在梦里看见她。
“你……”
一个极轻极淡的字,像从九天之外飘下来的雪。
张友仁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鸡在院子里叫,奶奶在厨房里忙活,蒸蛋羹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切如常。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抓抓乱蓬蓬的头发,嘀咕了一句:“怎么梦见的仙女眼睛比老鹰还尖……怪吓人的。”
说完跳下床,趿拉着鞋朝厨房跑去。
“奶!蒸蛋羹是不是好了?我要吃两碗!”
“两碗?想得美!先去井边把脸洗了,跟花猫似的!”
“得嘞!”
院子里,晨光正好。张友仁在井边哗啦啦洗脸,水花四溅。他哼着跑调的小曲,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色湛蓝,万里无云。
他又想起昨天夜里掌心那转瞬即逝的金光,摇摇头,只当是月光眼花。
“肯定是昨晚面片汤吃多了,火气往上顶。”他自言自语,又朝厨房喊,“奶!今天蒸蛋羹多放点香油啊!”
天穹之外,那一袭白衣的身影仍在云端静立,遥望着青溪村的方向,眉头微锁。
“昨夜竟能察觉我的灵识……这傻子,比想象中麻烦。”
她说完,身影如烟散去。天风浩荡,吹起她身后万道霞光,转瞬归于寂然。
而青溪村里,张友仁正围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瞅着奶奶端上来的蒸蛋羹,口水都快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