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仁到底没吃上两碗蒸蛋羹。奶奶只给他盛了一碗，倒不是舍不得，而是家里一共就剩三个鸡蛋，蒸出来也就浅浅一海碗。张友仁挖了一勺，先往奶奶碗里拨了一半，才美滋滋地吃起来。
“奶，今儿去镇上，除了买盐，还要捎啥不？”
奶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十几文铜钱：“买两斤粗盐，再扯半尺青布，你裤腿又磨破了我给你补补。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买两个肉包子吃。”
张友仁把钱退回去：“奶，肉包子不要，镇上孙麻子家馄饨皮厚馅少，不如您做的好吃。我买个糖油饼就行。”
奶奶瞪他：“给你钱就拿着！这钱不花，也省不下来。你年轻人不多吃点，哪有力气干活？”
张友仁心说，我最大的力气都花在吃饭上了。但面上还是乖乖把铜钱收了，起身去换衣裳。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条还算齐整的靛蓝布衫，套在身上，又用井水湿了湿头发，拿手胡乱抓了两把，冲院子里的奶奶喊：“奶，您看我今天是不是挺像个人样？”
奶奶正在喂鸡，回头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像，像那么回事。就是鞋不行，后跟都快踩塌了。”
张友仁低头一看，鞋后跟果然歪在一侧。他也不在意，趿拉着就往外走：“没事，反正也没人看脚后跟。奶，我走了啊，晌午前回来！”
从青溪村到镇上，要走七八里山路。说是山路，其实就是一条踩出来的土径，两旁生满野草，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影斑驳。
张友仁一个人走在路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边走边哼。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晃，看见路边有好看的野花，还顺手摘两朵，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扣在头上。
“张友仁啊张友仁，你这模样，放戏文里怎么着也得是个探花郎。”他自我陶醉地琢磨着，又觉得花环太招摇，摘下来扔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半山腰那座山神庙。
庙不大，灰瓦土墙，年久失修，门楣上的匾额都褪了色，隐隐约约能认出“山神庙”三个字。庙前有棵老松，枝叶如盖，投下一大片阴凉。
张友仁路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昨晚跟奶奶说的话——“住人家地盘十八年，还没去拜过码头呢。”眼下正好路过，手里又没甚急事，不如进去上炷香。
这么想着，他拐进了庙门。
庙里比外面看着还破败。一尊泥塑山神像立在正中央，彩漆剥落得七七八八，神像脸都花了，看着倒有几分滑稽。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梗，早凉透了。
张友仁环顾一圈，叹了口气：“山神老爷，您这日子也不比我好过多少啊。”
他走到供桌前，把花环放上去，又掏出水葫芦，在桌上倒了小半碗水：“来得匆忙，没带香火。这水是今早井里新打的，您别嫌弃。等我下回来，给您带两个肉包子。”
山神像沉默不语，只有穿堂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张友仁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想走，忽然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盯着山神像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神像哪里怪怪的，跟小时候远远瞄过那几次不太一样。
“是眼睛……”他凑近了看。
山神像的眼睛原是泥塑的，黑漆点的瞳仁，可这会儿，那黑漆似乎淡了不少，露出底下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若不是凑近了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张友仁眨眨眼，后退两步。
再看时，泥像还是泥像，黑眼珠还是黑眼珠。
“怪事。”他抓抓头发，笑道，“山神老爷，您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有仙缘？那您托个梦告诉我，我这是哪路神仙下凡？我奶说了，捡我的时候我就在您脚底下，您可是我大恩人啊。”
庙里除了风声，毫无回应。
张友仁也不在意，冲神像拜了两拜，便出了庙门，继续朝镇上去。
他走远之后，山神庙里的那碗水，水面无风自动，极轻极轻地荡开一圈涟漪。
泥塑山神像的眼珠，又隐隐约约浮起一点金色，像有什么东西透过千万年的岁月，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望过来。
而那供桌上的花环，也像被什么力量护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凋谢。
张友仁到镇上时，已近晌午。
青溪镇不大，但逢三六九是集日，今天刚好是初九，街上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豆花的、卖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张友仁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杂货铺，冲柜台后头的胖掌柜喊：“赵叔！买盐，两斤粗盐，外加半尺青布！”
赵掌柜眯着细眼一瞧，乐了：“哟，张懒汉！你奶舍得让你跑腿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张友仁靠在柜台上，笑嘻嘻地说：“赵叔，您这话不对。我张友仁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勤快，只不过你们不知道。我奶那是以逸待劳，我是深藏不露，懂不懂？”
赵掌柜被他说得笑出声，一边称盐一边摇头：“你小子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盐两斤，青布半尺，一共八文。”
张友仁数了铜钱递过去，又东拉西扯聊了几句，才拎着东西出了铺子。
集市上人挤人。他本想直接回家，可鼻子不争气，被街角的糖油饼香味勾得直打转。
“就买一个，奶给我的钱，不花白不花。”他自我说服完毕，挤到摊前，掏出两文钱，“刘伯，糖油饼，要刚出锅的！”
刘伯用油纸包了个热腾腾的糖油饼递过来，笑问：“友仁，啥时候娶媳妇啊？你奶可等着抱重孙子呢！”
张友仁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含糊道：“您家有孙女不？要有合适的，改明儿我提两盒点心去您家坐坐。”
刘伯哈哈大笑：“我孙女才六岁！你小子倒敢想！”
张友仁也笑，边吃边往镇口走。
刚出镇口，他眼角扫到路边柳树下，立着一个白影。
他扭头去看。
那是个极好看的女人，白裙如雪，安安静静地站在树影里，像从画中走出来的。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都没注意到她，偶尔有人经过，也只当没看见。
张友仁嘴里的糖油饼“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僵在原地，脑子嗡嗡直响。
这张脸，跟他昨晚梦里那个白衣女人，一模一样。
那女人似乎也看见了他。她目光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抬步，朝他走来。
张友仁的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跑。这女人美得让人心慌，美得让他这种见惯村里柴火妞的乡下小子，后脊梁直冒汗。更别提昨晚梦里她那眼神，跟老鹰看兔子似的，看得他今早起来腿还发软。
但他腿没动。
因为那女人已经走到他跟前了，离他不过三步远。离得近了，张友仁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冷香，像冬天山泉结冰时冒出的寒气。
“你……”
张友仁嗓子发干，吞了下口水：“大姐，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什么破开场白，跟镇上二流子调戏大姑娘似的。
白衣女人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冰珠子滚在玉盘上。
张友仁松了口气，又有点尴尬：“那什么……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个姑娘，跟你长得挺像。就……随便问问。你别介意啊，我这人嘴上没把门的。”
白衣女人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张友仁更尴尬了，指指地上的糖油饼：“你瞧，这饼都掉了。两文钱呢，可惜了。那什么，你要没事，我走了啊？我奶还等着我买盐回去呢。”
他转身想走。
“等等。”
张友仁脚步一顿。
白衣女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去过山神庙了？”
张友仁一愣：“你怎么知道？”
白衣女人没回答，只轻轻抬眼，望了一眼他身后远处的山。那山正是青溪村的方向，山神庙就坐落在半山腰上。
“你身上，有那里的香火气。”
张友仁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啥也没闻到。
“你是……”他迟疑着问，“山神庙的……什么人？还是哪家大户的小姐来上香的？我告诉你啊，那庙破得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要去上香，不如去镇上东头的观音庙，那儿香火旺。”
白衣女人微微摇头，似是不想多言。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一片羽毛从他脸上扫过去。
“回家吧。你奶奶在等你。”
她说罢，转身朝镇外走去，脚步不快，却转眼便消失在人群与柳影之间。
张友仁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掉在地上的糖油饼，又抬头望望那女人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后脑勺。
“活见鬼了。”
他嘟囔一句，蹲下身把糖油饼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扔，撕掉沾灰的那层，几口吃了。
“两文钱呢，不能浪费。”
他拎着盐和青布，快步往家走。路上越想越不对劲，那女人怎么知道他去过山神庙？他今早出门，除了路过进去拜了拜，连一只鸟都没碰见。
“难道她一路跟着我？”他后背一凉，又觉着荒唐，“不可能，人家那模样，犯得着跟我这个穷小子？肯定是我做梦没睡醒，看岔了。”
可他心里明白，糖油饼掉地上时，那口松脆的甜香，还有那女人身上冷冰冰的香气，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回到家，奶奶正坐在院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手里拎的盐和布，老人家脸上露出笑来：“买着了？路上没贪吃？”
张友仁把东西递过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没。就买了个糖油饼，还掉地上了。”
奶奶“哎呀”一声：“那多可惜。捡起来没有？”
“捡了，吹吹灰吃了。”
奶奶笑得不行，抬手拍他：“你这孩子，跟你说了多少回，掉地上的东西不能吃！”
张友仁嘿嘿一笑，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
天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亮。他眯起眼睛，忽然又想起山神庙里那尊泥像眼珠里的金色，和那白衣女人看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奶，”他忽然说，“我今儿去山神庙了。那庙里的山神像，眼睛好像会变色。我小时候去，也是那样的吗？”
奶奶正往厨房走，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你小时候啊……”她想了想，语气平常，“你从小就不爱去那庙。每次路过都躲得远远的，跟见了鬼似的。怎么今天倒进去拜了？”
张友仁一愣。他不记得自己躲过山神庙。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奶奶摆摆手：“你从小记性就差。行了，进屋歇着去，下午帮我把院子里的柴劈了。”
张友仁“哦”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东边山的方向。
半山腰上，老松如盖。山神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永远望着青溪村，永远不说话。
他忽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庙里等了他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