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仁觉得奶奶在骗他。他坐在门槛上,啃着刚从井里冰过的黄瓜,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小时候躲过山神庙。按他的性子,别说一座破庙,就是山里的野坟头,他也敢大白天进去转两圈。
“奶,您是不是记岔了?”他朝厨房里忙活的奶奶喊,“我张友仁打小胆大,怎么会躲着个泥像走?”
奶奶端着一碗面汤走出来,搁在他旁边的矮桌上:“谁说你怕了?你小时候路过那庙,就是不肯进去,也不说话,就拽着我袖子不撒手。我还当你嫌庙里灰大。”
张友仁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落落的,小时候的事,除了跟奶奶在田间地头的光景,很多都模模糊糊的。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长大些,自己能满山跑了,也没见你再提那庙。我寻思你早忘了。”
张友仁三两口啃完黄瓜,把黄瓜蒂往鸡圈里一扔:“奶,那我下午去劈柴。您歇着,这日头毒,别往地里去了。”
奶奶笑着应了,又嘱咐:“别逞能,劈不完明天再劈。”
张友仁摆摆手,提着斧头走到院子西边。枣树下堆着半人高的柴火,都是开春时从山上砍回来的,晾了几个月,干透了。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斧子就劈。
“咔嚓!”
一斧子下去,木头齐整地裂成两半。张友仁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斧子是他爷留下来的,铁头木柄,沉得很。以前他劈柴,少说要抡五六下才能劈开一根,今天居然一斧子就透了?
“行啊,张友仁,几日不练,还长本事了。”
他美滋滋地夸了自己一句,接着劈。越劈越顺手,越劈越快。那斧子在他手里,轻得跟小孩玩具似的。不到半炷香功夫,半人高的柴火堆就见底了。
张友仁把斧子往地上一戳,叉着腰喘气。他也没觉着多累,就是后脑勺有点发烫,跟在大太阳底下晒久了似的。
“友仁!”
篱笆外探进来半个脑袋,是隔壁的孙二嫂。她眼睛瞪得溜圆,瞅着满地的柴火:“这……这一堆都是你劈的?”
张友仁甩了甩并不酸的手腕,一脸淡然:“啊,闲来无事,活动活动筋骨。”
孙二嫂啧啧称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嫁过来三年,头一回见你半天劈完这老些柴。你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
张友仁嘿嘿一笑:“二嫂,您有所不知。我这是养精蓄锐,厚积薄发。前十八年那是攒劲儿呢,今天开始,我张友仁要重新做人。”
孙二嫂笑骂:“我信你个鬼!就你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等着,我回去给你拿两个咸鸭蛋,算你帮我劈了两根柴的谢礼。”
张友仁刚想说不用,孙二嫂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弯下腰收拾柴火,心里却犯起嘀咕。自己有几斤几两,他清楚得很。往常劈上十几根就腰酸背痛,今天这劲头,邪乎得跟中了什么彩头似的。
“难道是昨晚那金光……”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掌红通通的,连个水泡都没起。
想了半天想不通,他索性不想了,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又去井边打水冲了个凉。
太阳渐渐偏西。奶奶坐在廊檐下,就着天光补他的裤子。针线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穿来穿去,稳稳当当。
张友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把脸搁在膝盖上,歪头看奶奶缝补。
“奶,我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就那种……跟别家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奶奶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穿:“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就今天怪事挺多。我劈柴跟吃了大力丸似的,昨晚上还梦见个白衣仙女。奶,您说我会不会真是神仙转世?”
奶奶“噗”地笑出来,抬头打量他一番:“神仙转世?有你这么懒的神仙吗?当年我捡你的时候,你就裹着件破棉袄,连块尿布都没有。神仙下凡,能这么寒碜?”
张友仁瘪瘪嘴:“那保不齐是落难的神仙呢?戏文里不都这么唱,真龙落难时,看着跟泥鳅似的。”
奶奶咬断线头,把裤子抖了抖,递给他:“行,泥鳅大人,裤子补好了。去把鸡喂了,一会儿该黑了。”
张友仁接过裤子,起身去喂鸡。他站在鸡圈前,撒了把谷糠,看着那七八只母鸡欢实地啄食,脑子里还转着奶奶的话。
破棉袄。纳了鞋底。没留。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后跟踩塌了的那双。恍惚间,他觉着脚底板有点发痒,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冒,顺着脚跟往上爬,凉丝丝的。
他跺了跺脚,那股异样又没了。
天黑透之后,张友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神庙里变色的神像、镇上遇到的白衣女人、劈柴时吓人的力气、脚底怪异的痒。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乎。
“奶奶说我是山神庙捡的……”他盯着房梁,自言自语,“神像眼睛会变色……白衣女人问我有没有去过山神庙……”
他猛地坐起来。
“那女人不会就是山神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戏文里怎么唱的?山神显灵,化作美貌女子,报答恩人,或是托付什么大事。可他张友仁给山神爷的恩,就是半碗凉水和一圈野花,这恩也忒薄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又躺回去,“要真是山神显灵,她来找我干啥?让我去修庙?我也没钱啊。”
正胡思乱想着,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张友仁偏头看去。
月光下,院墙的瓦片上,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约莫小狗大小,尾巴蓬松松地垂着,两耳尖尖,眼睛是琥珀色的,正定定地瞅着他的窗户。
张友仁眨眨眼。那狐狸没动。他又眨眨眼。狐狸还在。
“嘿!”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凑到窗边,压低声音,“你谁家跑出来的?去去去,别把我家鸡惦记上了!”
白狐歪了歪头,耳朵抖了一下,像听懂了他的话。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踏着瓦片走到院墙边,又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轻灵地跳到枣树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张友仁在窗边扒着望了半天,连根狐狸毛都没再瞧见。
他慢慢缩回床上,拉过薄被盖住肚子,眼睛还盯着窗外。
“真是见了鬼了。”他闭上眼,嘀咕道,“明天再去山神庙看看。要真是山神老爷显灵,我得跟他好好唠唠。”
他翻了个身,没多久便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金色的光,也没有梦见白衣仙女。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极高极高的山上,脚下云海翻涌,头顶星辰如斗。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根刺进云海里的长矛。
而在影子的尽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
就醒了。
天光大亮。奶奶在院子里咳嗽了几声,声音很轻,却让张友仁一下子清醒过来,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跑出去。
“奶,您嗓子咋了?”
奶奶摆摆手:“没事,早晨露水重,呛了口凉风。去井边把水打了,今儿早点吃饭,你不是要去山神庙吗?”
张友仁一愣:“我啥时候说要去山神庙?”
奶奶抬眼看着他,目光慈和,又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昨晚梦里都嚷嚷了,说要去跟山神老爷唠唠。怎么,睡醒了就不认了?”
张友仁抓抓后脑勺,干笑两声:“我说梦话了?”
“说了一宿。”
他“嘿”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水桶晃悠悠升上来,清凌凌的水面映出他的脸。
张友仁凑近看了看。除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这张脸跟昨天也没什么两样。
但他总觉得,水里的那双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最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