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仁到底还是去了山神庙。倒不是他多信这个,主要是话都说出去了,奶奶还拿这调侃他,不去一趟,显得他张友仁说话不算数。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去就去。
这回他没空手。临出门前,他从灶台上摸了两个昨天剩下的杂粮窝头,又灌了满满一葫芦凉水,还在篱笆根下摘了几朵开得正艳的野菊花,用草茎扎成一束,黄灿灿的,倒也有几分模样。
奶奶在廊檐下择菜,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忍不住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相亲呢。”
张友仁把花束往怀里一揣,冲奶奶挤挤眼:“那可不,跟山神老爷相看相看。万一他老人家看我顺眼,给我指个漂亮媳妇呢?”
奶奶“呸”了一声:“山神要真给你指个媳妇,那闺女得多倒霉!”
张友仁哈哈笑着出了门。
山神庙离张家不远,翻过一道矮坡,再拐个弯就到了。今日天气好,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路边的野草绿得发亮。张友仁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走得轻快,没多大功夫就望见了庙前那棵老松。
说来也怪,昨天他路过时还觉着这庙破得可怜,今天再看,倒顺眼了许多。灰瓦土墙被日头一照,泛着暖融融的光,老松枝干虬劲,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整座庙都护在阴凉里。
张友仁走到庙门前,整了整衣裳,又把怀里的野菊花掏出来理了理,这才迈步进去。
庙里比他昨天来时亮堂了不少。几束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正好打在供桌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那碗水还在。
张友仁凑过去一瞧,碗里的水居然一点没少,还是他昨天倒的那小半碗。更稀奇的是,水面干干净净,连片落叶灰尘都没有。他昨天搁在供桌上的野花环,也还支棱着,花瓣饱满,一点没蔫。
“嘿,这庙倒是不招灰。”他嘀咕一句,把新摘的野菊花摆在花环旁边,又把两个窝头搁在供桌上。
“山神老爷,今儿给您上供了。粗粮窝头,您别嫌弃。等秋后收成好了,我给您换白面馒头。”
他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抬头时,又去瞧那山神像的眼睛。
黑漆漆的眼珠,普普通通的泥像,跟昨天没啥两样。
张友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自己都觉得好笑:“张友仁啊张友仁,你还真指望泥像眨眼啊?说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
他拍拍膝盖上的灰,在庙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从怀里掏出水葫芦灌了一口。
山里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松针和野草的气味,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舒坦。张友仁眯起眼睛,觉着脑袋有点沉。
“就眯一会儿……回去还能跟奶说,我跟山神老爷唠了一上午……”他困意上涌,眼皮直打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从头顶的瓦片缝里漏下来的。
“你终究来了。”
张友仁想睁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能感觉到自己还靠在门框上,身下是凉硬的青石门槛,日头照在脸上,暖乎乎的。
“谁?”他在心里问。
那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终究来了。”
语气很复杂,像一位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东西,却又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
张友仁挣扎着想动一动,身体却不听使唤。他觉着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风,也不是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温热的、醇厚的,像春日午后晒透了的泥土。
他胸口处,不知怎的,跟着这股气息一涨一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呼应。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
这一次,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友仁几乎以为自己又睡着了,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归墟。”
轰——
张友仁猛地惊醒,差点从门槛上翻下去。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汗。胸口那股涨落感还在,像有只小兔子在里头乱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四周安安静静的。供桌上,野菊花和花环还摆在那儿,两个窝头也原封未动。山神像垂目看着他,神情庄重,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慈悲。
张友仁心有余悸地爬起来,走到神像跟前,颤声问:“是您跟我说话不?归墟……归墟是啥?您说清楚点,我念书少,听不懂啊!”
神像不语。
张友仁等了半天,只得作罢。他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脑门,把水葫芦里剩的水兜头浇了小半,这才冷静下来。
“归墟……”他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觉着既陌生又熟悉,像上辈子在哪儿听过。
他走出庙门,外头阳光正好。老松树影婆娑,几只鸟扑棱棱从枝头飞过。
张友仁回头望了庙里最后一眼,忽然觉着,那座泥像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点。
他揉了揉眼睛。
泥像还是泥像,嘴角平平的,哪有半点笑意。
“神神叨叨的……”他低声嘟囔,把水葫芦别在腰上,快步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
路中央,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身后的大尾巴悠悠地扫了两下,一点也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张友仁也看着它。
“又是你。”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窝头——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干粮——掰下一小块,朝白狐递过去,“吃不吃?杂粮的,可香了。”
白狐歪歪脑袋,没接,只是又往前凑了两步,离他不到三尺远。它仰起头,鼻子抽动几下,像在嗅他身上的气味。
张友仁也不躲,笑着问:“怎么,我身上有味儿?今早刚洗的脸,昨晚还冲了凉呢。”
白狐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呜咽,像有些激动,又像有些委屈。它围着张友仁转了两圈,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转瞬不见了踪影。
张友仁举着那半块窝头,愣在原地。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他悻悻地把窝头塞回怀里,拍拍手站起来,“不吃我吃。”
他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继续朝家走。
身后,老松树上的枝叶沙沙响了一阵,像在笑。
回到家,奶奶已经蒸好了饭。张友仁把山神庙里的事掐头去尾说了,只说神像好像笑了,别的没敢提,怕奶奶担心。
奶奶听完,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淡定:“山神老爷笑,那是好事。说明他老人家欢喜你。”
张友仁扒拉着饭,试探着问:“奶,我住的那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名字?就……什么墟啊、谷啊、渊啊的?”
奶奶想了想:“青溪村后头那片山坳,老辈人叫归头坳,听说以前是个大山谷,后来地震填平了。怎么了?”
张友仁筷子一顿。
“没……没啥,就顺嘴问问。”
他低头扒饭,心里翻江倒海。
归头坳。归墟。
这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一整个他从未听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