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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9:28:30

陈有缘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最后一班车把他吐在车站门口,司机连喇叭都没按就掉头走了。他背个双肩包,手里提个塑料袋,里头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半包烟。

老街还是老街。青石板被电动车压得发亮,两边的铺子七成关了门,他走了十来分钟,停在一家铺子前头。

卷帘门半拉着,门上头挂块木头匾,五个字:有缘香烛铺。锁眼有点锈,钥匙转了两圈半才开,卷帘门拉起来,灰尘先落了他一头。

铺子里一股味。纸钱味,香灰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旧木头味,混在一起,像爷爷身上的味。

陈有缘站门口没动。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他还在城里送外卖,接了个电话,说爷爷没了,他请了三天假回来办丧事,办完又回城里接着跑单。跑了一个月,觉得没意思,辞了。辞工的理由他跟谁都没细说,问就是累了。

铺子里头的东西都还摆着。靠墙一溜货架,黄纸一刀一刀码着,元宝一袋一袋挂着,蜡烛一排,香一箱。柜台后头有张旧藤椅,藤椅边上是口小香炉,炉里的灰早凉透了。

他放下包,把卷帘门拉到顶,透透气,然后把自己摔进藤椅里。藤椅吱呀叫了一声,像副旧骨头。手机亮着,外卖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有人问今天单子多不多,有人骂客人不肯下楼,他看了一会儿,把群退了。

退完,手机也黑了。铺子里静下来,只有门口的风铃偶尔响一下,没有风,它不响。

隔壁卤肉店的灯亮了,赵婶从窗口探出个脑袋。

"哎哟,有缘回来啦?"

陈有缘"嗯"了一声。

"你爷走的时候,这店锁了三个月,天天有人来问还开不开。"赵婶絮絮叨叨,末了补一句,"夜里给你端点卤肉?"

"不用了,赵婶。"

"跟婶子客气啥。"

他笑了笑,没接话。赵婶缩回脑袋,卤肉店的锅还冒着热气。

陈有缘拿块抹布擦货架,擦到第三层,手顿了一下,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叠纸钱。爷爷说,纸钱不能整刀整刀地烧,要一张一张分开了烧。整刀烧过去,那边收的是个整块,数不过来,回头得找你麻烦。爷爷的手又干又瘦,叠起纸来却快,一张纸在他手里对折两下,就成了个元宝样子。

"看好了,将来你得靠这个吃饭。"

他当时不爱听。谁家孩子长大想卖纸钱。

如今这店真落到他手里了。

货架擦到角上,他摸出个牛皮纸本子。薄薄一本,封皮磨得发毛,翻开,里头记着账,一笔一笔,爷爷的字,小,但硬。

七月十四,张桂花,黄纸三刀,收十五。

七月十九,王麻子,元宝两袋,收二十。

最后几页是空的。他把本子搁在柜台上,没细看。

夜里八点,他正收拾着准备关门,门口的风铃响了。风铃是门楣上挂的旧铜铃,爷爷在世时常说,铃响是有人来。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灰外套,头发别在耳后,脸色发白。

"老板……还营业吗?"她声音细,像怕吓着谁。

"进来说。"

女人进来,站在柜台前,手插在兜里,半天没抽出来。过了几秒,她掏出几张钱放在柜台上,手在抖。

"我想买点纸。给我爸烧。三周年了。"

陈有缘没数那几张钱。

"黄纸三刀,元宝一袋,香一扎。四十五。"

"好。"

他从货架上拿下黄纸用红绳捆好,元宝装进黑塑料袋,香抽出一扎,一起码在柜台上。女人盯着那刀黄纸,又抬头看货架,看了两圈,说:"老板,有烟吗?我爸爱抽烟,我想捎一盒。"

陈有缘从柜台底下摸出盒烟。铺子里不卖这个,是他自己的,拆了半包。

"半包,中不中?"

"中。"

女人接过烟,捏在手里,指甲在烟盒上抠出一道印。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三年没给我爸烧过纸了。"

"前两年在省城打工,回不来。"她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今年请了假,专门回来的。"

陈有缘"嗯"了一声。

"会不会……不好?"

"现在烧,也不晚。"

"我不懂这些。怎么烧?"她问这话的时候,手指还抠着柜台边,指节发白。

陈有缘拎起东西往店外走。

"我教你。"

店外头的空地不大,对面是堵老墙。他蹲下来,抽出黄纸一角在地上画圈,圆圈画得不怎么圆,西南方向留了个口。

"烧给过世的人,先画个圈。圈留个口,朝西南,那是他收钱的门。"

"然后呢?"

"纸要一张一张分开烧,不能整刀丢进去。"

他把红绳解开,纸钱摊开,几十张黄纸在台阶上散成一片,爷爷的话他记得清楚,整刀烧过去,那边收的是个整块,数不过来。

"纸钱先点着一摞,再一张一张往里续。香点三根,插圈外头。"

他把香抽出来,三根并一起,打火机点了,火光跳了几下,烟细而直地往上走。

"烧的时候念名字。念清楚,念他收钱。"

女人点点头,跪在石板地上学,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

第一张黄纸烧起来,火苗子蹿得老高,烟往她脸上扑。她没躲。

"爸。"她嗓子发紧,"爸,收钱了。"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烧一张,念一声。烧到一半,她想起那半包烟,抽出一根点着,插在圈外头。

"爸,抽根烟。"

烟插在泥里,青烟混进纸烟,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烧着烧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擦,就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里续,续得慢,像怕烧快了,人就真走了。

陈有缘站在边上,没说话。

香烧到一半,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往上走。女人抬头看那些灰,看了一会儿,说:"谢谢。"

"不谢。收了钱的。"

回到柜台后头,他从那几张钱里数出四十五,剩下的五块递回去。

"多给了五块。找零。"

女人愣了愣:"留着吧,就当你教我。"

"规矩上,找零要给的。"他把钱塞进她手里,"收多少是缘分,多一分都不行。"

女人捏着那五块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你贵姓?"

"陈。陈有缘。"

"有缘。"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顿了顿,又说:"老板,我认识几个跟我一样的,在外地回不来。他们想给家里老人烧纸,烧不了,心里都过不去。你们这……能替人烧吗?"

陈有缘想了想:"能。按规矩来,接了单就办。收了法金,就是应了人家的事,烧透了,拍个照发过去,让他们心里踏实。"

"那我回去跟他们说。"女人说,"让他们找你。"

风铃又响了。

女人走远了。陈有缘回到店里,开了盏灯。柜台角上,那四十五块还码着,按爷爷的规矩,当日账当日记。他翻开那本牛皮纸账本,找到最后一笔,接着往下写。

七月初三,代烧,黄纸三刀,元宝一袋,香一扎,收四十五。

写完,笔尖顿了顿。他盯着爷爷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爷爷的字小,但硬,他的字歪,像没站稳。他合上本子,又出去收拾地上没烧完的纸角,按爷爷教的,没烧透的纸要再点一次,不能留半张。火光一明一灭,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爷爷说,烧纸这行当,说破天就四个字:心诚就行。

他起身,抬头看了眼天,县城的天黑得透,星星没几颗。

转身要进店,脚就钉住了。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白衣服,白头发,脸看不真切,就站在风铃底下,朝他笑。

"你……"陈有缘嗓子发干。

老人没说话,抬手朝店里指了指。陈有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柜台后头,那本牛皮纸账本摊开着。没人碰它,可它正一页一页,自己往后翻。

哗啦。哗啦。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陈有缘再转头,门口已经空了。风铃还在晃,响得比刚才急。他站了很久,才抬脚进店。账本停在柜台上,翻到的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他凑近了看。

那行字不是爷爷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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