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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9:28:50

林子里湿冷,腐叶底下藏着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秦墨把狗剩塞进一棵枯树洞里。狗剩腿还在抖,攥着秦墨袖口死活不松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墨哥,麻三放的是血牙獒!那玩意儿鼻子比测力碑还灵,咱俩跑不掉的……"

"闭嘴。憋气。"

秦墨没回头。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那块残碑上。

三天了。

从矿洞到现在,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发现了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顺着沟爬出去,在天亮前逃到了矿场后山。路上他才知道,胸口那块碎片在他体内种下了什么——一股热流。只要他心念一动,那股热流就会从胸口窜到四肢,让他的拳头比平时硬三倍。

代价是饿。

饿得要命。

第二天他遇到狗剩。这胖子是杂役房里跟他最铁的哥们,从小一起挨打一起挨饿。狗剩被赵虎抓去审问秦墨的去向,挨了两鞭子,愣是没吭声。秦墨趁夜摸进杂役房,把狗剩拎了出来。

"墨哥!我还以为你被……"狗剩一见他就哭了。

"走。"

第三天,麻三追来了。

麻三是黑石宗外门的走狗,凝气境二重,专干拿钱追人的脏活。他一接了悬赏,就放出两条半人高的血牙獒来追。

他带着狗剩跑了两天两夜。

白天躲,晚上跑。专挑没路的地方钻——灌木丛、烂泥塘、臭水沟。林子里的夜黑得跟墨汁似的,伸手不见五指,脚底下全是烂根和碎石,稍不留神就崴脚。蚊虫成群结队往脸上扑,张嘴就能吞两只。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跟裹了层湿牛皮。麻三那两条獒犬嗅觉灵得很,但秦墨身上那股碑热有个怪处——只要他把碑贴着胸口捂紧了,外头就闻不着味儿。

像是碑会自己藏。

狗剩起初吓得要死,后来发现追兵每次都差一步才找到他们,才稍微安了点心。但他嘴没停过:"墨哥,我腿上有疮,走不动了……""墨哥,我三天没拉屎了,肚子胀……""墨哥,我好像看见我爹了,他冲我笑……"

"闭嘴走。"秦墨每次都仨字。

狗剩虽然嘴碎,但有一样好——鼻子灵。这鼻子在矿洞里救过他的命——有一回瓦斯泄漏,别人还没觉出来,他先闻到了,拉着半个杂役房的人跑了出来。别人闻不见的气味他能闻见,别人辨不清的方向他能辨清。在矿洞里的时候,他就靠这本事偷到过后厨的窝头,比谁都灵。

"墨哥,往左走。那边有股子烂草味儿,说明有水。有水就有林子,有林子就好藏。"

秦墨信他。往左一拐,果然有条小溪。

现在残碑隔着一层破布都烫得心口皮肉发麻。一股股热流往骨头缝里钻,疼,但疼得浑身舒坦——像是堵了十四年的河道终于裂了条缝,里头的洪水正在往外拱。

远处传来猎犬粗喘和骂咧咧的声音。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像就在耳边,有时候又被风刮到山那边去了。秦墨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手心攥得指甲嵌进肉里。狗剩的呼吸声越来越急,像破风箱在拉扯。

"脚印往西!那石人还拖个瘸子,肯定躲林子里!"

麻三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用指甲刮铁皮。秦墨记住了——这种声音,跟赵虎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一样,他都记着。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没进肺。

心跳"咚"地响了一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铸基诀》那几行残缺功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不知道怎么运灵气——他压根没灵气。但他知道怎么使劲。

在矿洞里抡了十四年矿镐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他捡了块板岩攥在手里,靠在老樟树后头。树洞里,狗剩死死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两条半人高的黑獒先蹿出来。鼻尖耸动着,眼珠子发红,涎水从獠牙缝里滴下来,落在腐叶上"嗤"地冒烟——这玩意儿是拿妖兽血喂出来的,比寻常猎犬凶十倍。

秦墨动了。

没蓄力,没运气,就是矿洞里砸石头的架势——胳膊一抡,板岩脱手!

"咔!"

领头獒犬脑壳塌下去半边,碎骨碴子扎进脑浆,哀嚎着滚了一地血沫。

"操!"麻三拨开树丛钻出来,见秦墨孤零零站着,神识一扫,没半点灵气波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石人?偷学邪术了吧?赵虎那是倒霉,麻爷可不是——把你身上那发热的玩意儿交出来,麻爷给你留个全尸!"

他柴刀一撩,凝气境特有的淡黄罡风刮得落叶乱飞,"扑啦啦"卷了秦墨一脸。那罡风比寻常刀剑锋利,削在皮肤上跟刀割似的。

"跪下磕三个响头,我当你是屁放了!"

秦墨没废话。

他只照着碑文那句"意驭碑",把念头死死按在脊椎骨上头那股燥热上。

嗡嗡嗡——

皮肤肉眼可见泛起铁锈红,青筋像蚯蚓在皮下乱爬。胳膊上的老茧一层层裂开,底下是新肉,硬得泛光。

麻三刀劈到面门。

秦墨不躲。

侧身,用肩头硬扛了一下刀背。

"铛!"

一声闷响,像铁锤砸老牛皮。火星子迸溅,麻三虎口发麻,眼珠子瞪出来:"你他娘是铁打的?!"

秦墨已经贴到他怀里了。

近身。

矿洞里干活的人最懂一个道理——狭路里打架,不需要花架子,只需要够近、够狠、够不要命。

一拳捣在麻三心窝。

没花哨气劲。纯是血肉蛮力加碑文催出来的那股子蛮横。麻三胸口衣衫"嘭"地炸开,人像破沙袋倒飞出去,撞断两棵小树才停住。嘴里喷的血里混着碎内脏,眼珠子凸出来半寸,咽气前只挤出俩字:

"怪物……"

剩下俩跟班尖叫着往林外窜。

秦墨没追。

退了两步,扶住树干,"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在腐叶上,"嗤"地冒了股白烟,把落叶烧出几个焦洞。整条右臂紫红肿胀,像要炸开,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咯吱咯吱"地磨。

碑文说得清楚——以身为炉,以血为引。

力不是白来的。每用一次,都是在烧自己的血。

"墨、墨哥!"狗剩连滚带爬从树洞里出来,手忙脚乱给他拍背,眼圈通红,"我以后就跟你混!你砍谁我递刀,你躺着我挡砖!"

"少贫。"秦墨喘着粗气,扯过麻三掉在地上的包袱,摸出块干饼塞狗剩嘴里。自己却盯着掌心。

血口子正往回缩。碑面上浮出两个古篆——

【力之碑·残】

残。就一个字。意思是这块碑不完整,他得到的传承也不完整。

但够用了。

秦墨抹了把嘴角的血,攥紧拳头。眼底那点火,跟碑上的暗红纹路一个颜色。

"这路子……"他哑声说,嗓子里像含着砂砾,"先拿身子当柴烧,再拿血养火。"

他回头看了看麻三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肿胀的右臂。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矿洞里任人欺负的"石人"了。

但也从今天起,整个黑石宗都会追他。

一个废脉杂役,打死了凝气境的追兵。这消息传出去,来的就不止麻三这种癞皮狗了。

他在麻三尸体上翻了翻,找到三串铜钱、一块干饼、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铁匕首。匕首不入流,但比豁口刀强点。他揣了,把干饼分了两半,大半塞给狗剩。

"墨哥你不吃?"

"不饿。"

放屁。他饿得想把树啃了。但碑在胸口安静着——刚喝了血,正消化呢。

狗剩啃着饼,眼泪又下来了:"墨哥,咱以后……一直这样跑下去?"

秦墨没回答。他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冰冷,把指缝里的血渍一点一点冲掉。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不像十四岁的少年,像矿洞里那些四十岁的老苦力。

但他眼睛是亮的。

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秦墨,眼睛像矿洞最深处的石头——不见光,不透气。现在那石头缝里透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光。

像碑的颜色。

秦墨把残碑用破布裹紧了塞回怀里,拎起狗剩的后领往林子深处走。

狗剩啃着饼,噎得直翻白眼。秦墨灌了口水囊里的凉水,把最后一口饼渣子舔干净。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脑子里那篇残缺的《铸基诀》在慢慢转——不是他在想,是碑在想。那些古篆像活的一样,在他意识里一个接一个地亮,又暗下去,像矿洞里的萤火虫。

他琢磨出一点门道了。这功法的修炼方式跟正统路数完全不同。别人修炼是吸天地灵气,走经脉,通穴窍,一层层往上叠。他这个——不吸灵气,不走经脉,就是拿自己的肉身当炉子,拿血当柴,硬烧。

烧到什么程度?烧到经脉里那些堵了十四年的"石头"被烧化了为止。

每烧一次,经脉就松一点。每松一点,他能用的力气就大一分。但代价是——饿。

碑吃得太多了。

他摸了摸胸口。碎片安静了,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在。像怀里揣了块铁,走到哪带到哪。

"走吧。"他站起来,拎着狗剩继续往南跑。

身后,林子里的鸟叫重新响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麻三的尸体还躺在老樟树下,血渗进腐叶里,把落叶染成了酱紫色。

身后的老樟树上,一道极淡的灵气波动一闪即逝。

有人在看。不止一个人。

但秦墨没回头。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活着往前走。回头的事,等活够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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