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尿骚味顶脑门。
秦墨把狗剩塞进一口倒扣的破粪桶后头,自己背靠湿墙,听那俩追兵靴子踩水声啪嗒啪嗒近了。
"那瘸子脚印往这拐的!操,真他妈臭……"
话音没落,秦墨动了。
墙皮一蹭,人像壁虎贴上去。先头的杂役刚探头,秦墨一胳膊肘卡着他后颈,借墙反震,"咚"一声闷响。那小子脸砸青砖上,门牙混着血沫子喷出来,哼都没哼就软了。
后头那个举棍子吓一跳:"你、你敢杀外门弟——"
秦墨夺过棍子,反手捅进他肚子。没扎透,纯是那股蛮劲顶得他胃袋缩成一团。杂役弓腰干呕,秦墨顺势膝盖往下一磕,听见喉骨"咔吧"一响,人叠成麻袋栽进臭水沟。
"吵死了。"秦墨甩甩手上脏水,把那人脸朝下摁进沟里泡着。
拎起狗剩就翻墙。
狗剩扒着墙头哆嗦:"墨哥,你刚才那下……像屠户宰猪。"
"猪还值钱。"秦墨跳下墙根,鞋底沾着烂泥往城外跑。
黑石镇不能待了。
刘三刀那种人,不是麻三那种癞皮狗能比的。他是刑堂出来的,见惯了死人,手上沾过血。他带的不是喽啰,是训练有素的追踪好手。秦墨现在淬体二重,碑力用起来费血费肉,打一个麻三勉强,打刘三刀那种老手,纯属送菜。
得跑。跑到他找不着的地方。
他跑了多远?不知道。只知道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沟,最后看见一片乱坟岗子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狗剩更惨。这胖子从小就没走过这么多路,脚底板上磨出的血泡叠着血泡,走路跟踩刀似的。但他一声没吭。这一点秦墨服他——狗剩嘴碎,但骨头不软。
"前面有个庙。"狗剩指着乱坟岗子后面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走近了看,是个土神庙。早就塌了半边,连门板都没有。供桌上的神像脑袋没了,身子歪着,比矿洞里那些累死的杂役好不到哪去。
秦墨在矿洞里见过太多这种庙。
破庙在矿场外围到处都是。有些是早年逃难的流民盖的,有些是矿工们自己搭的。目的都一样——求个心安。在这种随时可能塌方死人的地方,总得有个念想。
但念想救不了人。
矿工们挖到深处,总会找个角落摆个泥菩萨,烧柱香,求个平安。但神从来不保佑挖矿的人。
"就这了。"他把狗剩推进庙里。
天擦黑,乱葬岗的野狗都缩窝了。坟头上新翻的土还带着潮气,纸钱被风刮得满地跑,挂在枯树枝上打转。几只乌鸦蹲在歪脖子树上,黑眼珠子盯着底下两个活人,一声不吭。
土神庙塌了半边,供桌底下堆着烂棺材板。门框上挂着的幡条早烂成了丝条,风一吹就碎。这地方连鬼都不愿意来——太破了,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
秦墨踹开半截烂门。狗剩哆嗦着捡点干松枝点火。火苗蹿起来,松脂的香味总算把那股子尸气压下去点。
"脱衣裳。"
狗剩瞅见秦墨前胸,吓了一哆嗦。
皮肉底下浮着块歪歪扭扭的碑形红印。不是胎记了——是碑在皮肤上烙出来的纹路。随着心跳一鼓一鼓,暗红色的,像有人在皮肉底下点了一盏油灯。
秦墨没理他。
他站在庙柱前,活动了一下肩膀。断了的肋骨还在疼,但不影响发力。在矿洞里干活的人,哪个不是带伤上阵?疼是疼,但手还得抡。
他深吸一口气,把碑力催到双臂。皮膜底下暗红色的纹路亮了起来,像烧红的铁。
就着月光,攥拳往庙柱上砸。
不是运功。不是练功。就是砸。
"砰!"第一拳,木屑飞。
"砰!"第二拳,指节裂,血糊在烂木头上。
"砰!"第三拳——"咔嚓!"
柱子裂了道缝。秦墨整条胳膊红得发亮,疼得牙关咬死。汗珠子砸在地上,"滋啦"一下冒白烟。
可那裂口子底下,新肉像蚯蚓似的往一块并。皮子绷紧了,敲着梆硬。汗水混着血水从指尖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层东西在变硬——不是茧子,是皮膜本身在变韧,像生铁被反复锻打之后那股子硬劲儿。
《铸基诀》就是这么个路子。不是坐着打坐运气,是拿肉身当铁打。每一拳都是锤,柱子是铁砧,骨头是烧红的铁坯。
疼。疼得要死。
额角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牙关咬得咯咯响。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撕裂,又在碑力的催动下重新长合。每一次撕裂和愈合,皮膜就厚一分、硬一分。
像打铁。烧红了打,打了烧红,再打。
但不砸不行。碑在胸口催着,气血在皮肤底下鼓着。不砸出来,就把自己撑爆了。
"墨哥!你手!"狗剩递过水囊。
秦墨灌了口,凉水沾上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倒吸的凉气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又苦又涩,顺着喉咙往下刮,把那股子血腥味压下去半截。
忽然,外头有动静。
"嗖——"
不是脚步声。是有什么东西扔过来了。
一个小瓷瓶砸在庙门槛上,摔碎半边。药粉混着一股清苦气漫开,像冬天松针泡水的味道。
外头一个声音响了一下。不高不低,听不清是男是女,像是故意变了嗓子。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里带着点不屑,像路边看见条受伤的黑狗,随手扔了块骨头。懒洋洋的调子:
"淬体往肺里憋气,你是想把自己炼成鼓皮啊?抹点,省得烂手。"
秦墨猛地甩头——坡上只剩个斗篷角影,一闪就没了。
快。快到碑都没反应过来。
狗剩爬过去捡碎瓷片,闻了闻:"是生肌散!黑市一两银子一钱!墨哥,这是谁啊?是不是……"
"闭嘴。"
秦墨抠了点药抹在指缝上。凉丝丝的,压住火辣辣的疼。
他心里那点警惕反而更紧了。白给的糖吃完了,现在白给的药。下一顿是什么?
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在矿洞里十四年,他见多了——给你一口饭的人,转头就能拿鞭子抽你。帮你的人,回头要你帮的更多。
但药确实好用。伤口不再渗血了,新肉在药力催动下往一块长。皮肤底下痒酥酥的,像有只蚂蚁在肉缝里爬。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比纯疼还难受,但秦墨咬着牙没吭声。
他靠上棺材板,闭上眼。后背硌着烂木头,一股霉味儿直冲鼻子。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在矿洞里的时候,他睡过矿石堆、睡过臭水沟、睡过死人旁边。有块板子靠着就算好的了。
怀里残碑轻轻一震,意识里那行古篆跳了一下:
【淬体三重·皮膜如铁】
三重了。
从得到碑到现在,七天。淬体三重。这速度放在外面,能吓死一堆修炼天才。但代价也清楚——他现在饿得想把棺材板啃了。
他不知道这药是谁送的。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不管是好人坏人,对方目前没想害他。
想害他的话,不用送药,等他睡着了一刀就完事了。
那他送药是为了什么?
秦墨想不通。在矿洞里,没人会平白无故给杂役送药。除非——有所图。
他不知道对方图什么。但他记住了这笔账。矿洞里出来的人有个习惯——谁帮过你,谁害过你,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记账。等有一天能还的时候,一笔一笔地还。
然后他闭上眼,感受着怀里碑的温度。碑在胸口一跳一跳的,像颗心脏。不。是他的心脏。从得到碑的那一天起,这块碑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跟他的骨头、他的血、他的命,长在一起了。
忽然——
天边划过一道极亮的剑光。
快得像流星砸下来。杀气隔着十几里地都激得后颈汗毛立起来。
那剑光不是冲他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掠过,像有高手在追杀什么人,或者——在示威。
秦墨整个人汗毛倒竖。
那股杀气里有铁尺纹的味道——黑石宗刑堂独有的印记。
秦墨睁开眼。
庙外,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剑光已经落了。但落点很近——就在黑石镇方向。杀气隔着十几里地都能感觉到,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头顶。
狗剩也看见了。他缩成一团,牙齿打架:"墨、墨哥……那光落在黑石镇了……是不是……"
"刑堂的人。"秦墨站起来。他把碎瓷片上的药粉刮干净,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生肌散是好东西,在矿洞里能换十斤粮食。
他环顾了一圈破庙。供桌上没了脑袋的神像歪着,像在笑他。烂棺材板堆在墙角,发出霉烂的臭味。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收拾。"秦墨把豁口刀别紧。
"去哪?"狗剩声音发颤。
"往山里跑。黑石镇不能待了,平原地更不能待。"秦墨拎起狗剩往外走。
夜路黑。脚下是坟头,踩上去倒比官道踏实。死人不会追你。活人才会。活人比鬼可怕,比鬼狠,比鬼记仇。
他拎起狗剩往外走。夜路黑,脚下是坟头,踩上去倒比官道踏实。死人不会追你。活人才会。
走了百来步,他忽然回头,往送药的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风里没味儿。可那块碑,烫得跟烙铁似的。
——不管你是谁。今天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