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狗剩在矿洞外的山沟里猫了一夜。碑在他胸口安静下来,但那种饿的感觉还在,像胃底有个窟窿,填不满。
天没亮就动了身。
往南走十里,有个黑石镇。镇子不大,但因为靠近万兽山脉的外围,聚集了不少散修和灰色生意人。坊市就是镇子中心那条街——说白了就是个露天黑市,什么都卖,什么都不问来路。
秦墨需要钱。
不是为自己——是为碑。碑要吃硬货,硬货要钱买。灵石、妖兽材料、甚至丹药,这些都是碑的"口粮"。
坊市的规矩很简单:不问来路,不问去处。昨天在这儿买的东西,今天卖主死了都没人管。你有货就卖,有钱就买。巡卫三天来一趟,收完保护费就走,剩下的事没人管。
秦墨进坊市之前,先把脸上的血渍擦了,又把衣服上最显眼的破洞扯了把草塞住。不是怕人认出来——是怕吓着生意人。
坊市里做买卖的,最忌讳两样东西:一是官差,二是杀手。秦墨两样都不像,但他身上那股煞气藏不住。在矿洞里待了十四年的人,走路都是矿洞里的走法——低头、缩肩、贴墙根。这种姿态一看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不好惹。
狗剩反倒自在些。这胖子天生一张笑脸,见谁都乐呵呵的,往摊子前头一蹲,活像个来赶集的胖小子。
"墨哥,你看那个。"他指着街角一个卖丹药的摊子。
秦墨瞥了一眼。摊子上摆着几瓶粗制的淬体丹,成色很差,但价格不便宜。
"不买。"秦墨说,"那东西对咱没用。碑不吃丹药那套。"
"那碑吃啥?"
"硬的。"
狗剩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他跟在秦墨身后,鼻子东嗅嗅西嗅嗅,像只进了集市的小狗。
"那个味儿冲——是妖兽的下水。那个发苦——是劣质丹药。那个……甜丝丝的,像糖炒栗子……"
"少闻。走。"
秦墨拉着他直奔张瘸子的铺子。
黑石镇坊市这地界,一脚踩下去鞋底都发黏。日头还没升起来,街面上已经挤满了人。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讨价还价的骂声此起彼伏,夹着几声笼子里妖兽的嘶叫。
鱼腥味混着妖兽血腥气,再裹上路边摊子的油烟和汗味儿,能叫人把早饭吐出来。街面上铺着烂石板,缝隙里嵌着不知什么年头的污垢。两侧铺子挤挤挨挨,幌子打得歪七扭八,卖什么的都有——低阶灵石碎渣、妖兽材料、粗制丹药、来路不明的功法残卷。
这地方是散修和灰色生意的窝。
黑石宗的巡卫每三天来一趟,收保护费,剩下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当街杀人,就没人管。
狗剩把豁口刀往草席底下死命塞,又扯了把烂泥往秦墨脸上糊:"墨哥,绷着点脸。别搁那瞪眼。这儿识货的老油子多,瞧见你身上那股子刚死完人的煞气,分分钟喊巡卫。"
秦墨"嗯"了声,学狗剩缩脖子。
可那眼神还是直。
狼披破麻袋,还是狼。只不过这匹狼现在饿了,饿得想把整条街都吞下去,连石头都不吐的。
三天逃亡,他身上的伤好得比常人快三倍——碑催着气血修皮肉,代价是饿得更快。他现在兜里只剩从散修身上抠的几枚铜板和一把獒牙。
得换钱。得吃东西。得活着。
这三件事在矿洞里是最简单的——挖石头换糙米,吃糙米活下去。但出来了才发现,外头的规矩比矿洞里复杂得多。没有铜钱寸步难行,没有本事活不过三天。
摊主张瘸子正拿秤砣敲柜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柜台上的灰厚得能写字,角落里的货架上堆着些来路不明的兽骨和干草。他眼皮一耷拉:"血牙獒的牙?嘿,牙根发黑,品相差远了,三斤糙米钱。"
"你抢人啊!"狗剩蹦起来,"这牙能车珠子能磨粉,麻三那狗日的獒犬你忘了?去年还咬断过李屠户胳膊!"
张瘸子斜眼一瞟秦墨搁在台面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茧子,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血痂。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一看这手就知道是干苦力的,但苦力没这眼神。苦力的眼神是木的,这人的眼神是沉的,像矿洞最深处的石头——不见光,不透气,但压手。他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行行,两串铜钱。再多给,得搭条命。"
他往门外瞅了瞅,压低嗓门:"最近黑石宗查得凶。说有个废脉杂役弑师叛逃,身上带着来路不明的邪物。你们……没见过生面孔吧?"
秦墨没接钱。
他抬手,捏住了那杆乌木秤的尾巴。
没用力。就那么攥着。
"嘎吱——"
秤杆在他掌心悄无声息弯了个弧,铜星嵌进木头里挤成一团。张瘸子脸唰白,想抽手抽不回——那只手掌烫得像刚出锅的铁饼,隔着木头都灼人。
"牙我拿走。"秦墨开口,嗓子哑得像石头磨石头。"钱,照给。"
张瘸子哆嗦着数出四串钱,铜板叮当响,手抖得差点把柜台上的秤都打翻。
出了铺子,狗剩攥着钱乐得龇牙:"墨哥你这手绝了!以后咱就靠捏秤砣混饭!"
"不是捏秤砣。"秦墨把獒牙揣怀里。碑在他胸口微微发热,像闻到了什么对味的东西。
他往街对面瞟。
那有个推车卖糖蒸酥酪的摊子,白汽袅袅。他闻见味儿了——奶香、糖甜、热气。胃里那碑又烧了。这回馋的不是肉,是精细甜头。
碑想吃的不是食物本身,是食物里那股子"活人气"。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手指在摊子底下摸来摸去,正摸到几枚铜钱,凉冰冰的,攥在掌心里踏实,踏实得像抓住了条命。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
白净,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这坊市里所有的手都不一样。
那只手先丢了个铜板在摊主笸箩里。
"两碗。多加蜜。"
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泉过石。
秦墨侧头。
姑娘穿月白短襦,外罩件灰扑扑的斗篷,发梢沾着点草籽,瞧着像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姐。可她腕子稳,扔钱时指尖带的那点灵气,收得比麻三放罡风还干净。
高手。绝对的高手。
秦墨的第一反应不是道谢,是往后退了半步。
狗剩嘴快:"哟,谢这位姐姐……"
那姑娘没看狗剩。她目光落在秦墨眉心。
他刚淬皮膜,气血太旺,额角憋得层淡红雾气。旁人看着当是发烧,她却弯了弯嘴角:
"炉子烧太急,火门没关。不怕把自个儿炼成渣?"
秦墨心头一跳。
怀里残碑猛地发烫,烫得他肋骨生疼。
她看得出来。她看得穿他身上那点底细。一个穿着打扮像小家碧玉的姑娘,能一眼看穿碑火?
他没接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姑娘身上。不是看她好不好看——矿洞里出来的人没那心思。他是在判断威胁。
她身上的灵气波动极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秦墨胸口的碑在发烫——碑只有遇到比它强或者能看透它的东西时才会发烫。
这姑娘不简单。
他把铜板拍摊上:"一碗。不要蜜。"
摊主看看钱又看看俩人,不敢吱声,麻利盛了。
姑娘端着碗,拿小银勺搅了搅,忽然用勺背轻轻点了下秦墨那碗的边沿。
"铛。"
一声轻响。
秦墨只觉一股凉意顺着瓷碗往胳膊里一钻。那股凉意像冬天的山泉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正横冲直撞的气血被那点凉意一激,竟老实了半分。
他猛地抬眼。
"别紧张。"姑娘咬了口酥酪,腮帮子微鼓,像只偷食的猫。"路见饿狼啃骨头,扔块糖饼而已。不过——"
她凑近半步,身上那股松针混着冷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声音压得只剩两个人能听见:
"你怀里那石头,再往外漏光,待会来的可就不是我这种请吃甜汤的人了。"
话音刚落,街口一阵马蹄乱响。
几个黑石宗外门服饰的汉子提着铁链冲进来。当头那人脖颈上横着一道蜈蚣似的疤——外门执事刘三刀。
"搜!那石人废脉扛揍,肯定练了邪功!"
狗剩脸都绿了,拽秦墨袖子:"墨哥快溜!"
秦墨没动。
他端起那碗热酥酪,仰头灌了下去。烫得喉结直滚,甜汤落肚,碑文一转——那股凉劲儿混着蛮血"轰"地炸开,浑身皮膜紧绷如鼓面。
他放下碗。瓷碗底"咔"一声,嵌进木案三寸。碗沿裂了道缝,甜汤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木案上淌成一小摊。摊主吓得往后一缩,眼珠子瞪得溜圆。
"走。"
他只说一个字,拎起狗剩后领,拐进臭水巷。
那姑娘站在原地。她瞅了瞅桌面上那嵌进木头里的碗底印子,又瞅瞅巷口消失的背影。
然后她慢慢摸出块手帕,擦了擦嘴角。
她没追。
秦墨靠在巷子阴沟边喘了口气。阴沟里的臭水没过了鞋底,他顾不上。心口还在砰砰跳,不是累的,是碑在震。那股凉意散了,可碑面深处,头一回多了个模糊的东西——不是文字,不是图案,是个感觉。
像有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他骂了句脏话,把铜板攥得死紧。
——这世道,白给糖的,比抡鞭子的还叫人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