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出发。队形按昨晚排的，周沐在前，沈岳居中拄镐，苏颖殿后。
塬和塬之间隔着裂缝，窄的不到一米，宽的三四米。苏颖在前面挑落点，周沐先跳，再回身扶沈岳。
"小心脚下。"周沐说。"边缘松。"
第一块塬空的。第二块也是。
"全一个样。"周沐说。
"所以才要看裂缝。"苏颖说。"塬面长得一样，裂缝不一样。宽度、深度、方向都有差别。跟着裂缝走，就是读地层指纹。"
第三块塬。
"那是什么？"周沐指着前方。
一块橙色的东西半埋在土里。样品袋，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石头，标签上有编号。
沈岳拿起来看。"许朗的。他的笔迹。"
周沐没去看袋子。他蹲在袋子旁边，盯着地面。
"袋子在塬面正中间。"他说。
"嗯？"
"一个采样的人，袋子掉了会捡。样品是命。"周沐指着袋口。"袋口是开的，石头还在里面。他跑的时候袋子从手里滑出去，他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不敢停。"
"你怎么知道他在跑？"
"您看脚印。"周沐指着碎石上浅浅的拖痕。"步幅比正常走路大，脚后跟蹬得深。这是跑的印子。"
沈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两步，脸色沉了。
就在这时，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
吱——
很轻，像指甲一下一下刮岩壁。三个人都停住了。
声音持续了四五秒，停了。
"风。"沈岳说。
"风不会一下一下刮。"周沐把样品袋收进背包。"走。别在这儿停。"
第四块塬。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带着湿热的气，像地底下呼出来的一口。
经过第二道裂缝的时候，周沐停下来。
他看见裂缝壁上挂着东西。不是帽子，也不是袋子。是衣服。一条灰色的衣袖，缠在半腰的一块尖石上，布料的边缘不是撕裂的，是齐刷刷的，像被什么剪断。
周沐把衣袖从尖石上取下来。普通的化纤工装布，硬，磨毛了边。他翻过袖口，里面没有标签，缝标签的位置只剩两针断头线，标签被人拆掉了。袖口内侧有一片暗色，干了，发黑。他凑近闻了一下，没有血腥味。是铁锈味，跟裂缝里飘上来的，一个味。
他把衣袖塞进背包最里层，没让沈岳看见。
"许朗穿的什么颜色？"他问。
"冲锋衣，橘红色。"沈岳说。
周沐没再看那条袖子。不是许朗的。这地方在他们之前，已经有过别人。或者说，有过别的"人"。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没说。沈岳的腿在抖，苏颖的脸色白得发青，这种时候多一件没头没尾的怪事，只会拖慢脚步。
"你们说，许朗会不会躲在哪儿等我们？"周沐边走边说。
"他不会等。"苏颖说。"地质学生野外遇险，原地等待的前提是有人知道你在哪。他跟我们走散了，没人知道他的精确位置。他会做标记。"
"许朗是我带过最细致的学生。"沈岳接过话。"每次采样都编号、标GPS。他就算迷路，也会留我们能找到的东西。"
第五块塬。
"沈老师！"苏颖的声音从塬那头传来。
周沐跑过去。苏颖蹲在裂缝边，手里一把地质锤。锤头沾泥，手柄上刻着X.L.。
"许朗的。"沈岳接过，翻来覆去看。"这孩子爱干净，锤头不会弄这么脏。"
"掉的还是放的？"周沐问。
"在塬面中间，离裂缝三步远。"苏颖说。"掉的话会落在跑的路线边上。这个位置，像故意放的。"
"放标记？"
"他在给我们留路标。"沈岳的声音在抖。
周沐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放锤子的地面上。
一秒。他缩回手。
"烫的。"
"什么？"
"地面。别的地方是温的，这儿烫手。"周沐翻过手掌，掌心红了一片。"下面的东西，离这儿近。"
沈岳拄着镐退了半步。"走。快走。"
"他放锤子还有一个理由。"周沐站起来，没动。
"什么？"
"锤子是地质学生的命。放锤子，说明他手里要腾出来。"周沐看着沈岳。"腾出来干嘛？爬。或者，挡。"
没人接话。
第六块塬。翻过最后一道窄缝，沈岳踉跄了一下，周沐扶住他。
塬面上有一只登山靴。黑色高帮，沾满泥，鞋带系着，只有一只，整齐地放在塬面正中间，鞋口朝上。
旁边几道赤脚脚印，从靴子位置延伸到裂缝边缘，消失。
苏颖蹲下来拿起靴子，翻了翻鞋底。
"纹路磨偏了，右脚外侧比左脚厉害。他右脚大拇指外翻，走路重心偏外。"她又看鞋带。"右脚鞋带比左脚紧，他怕顶脚，每次都系右脚。这是他的鞋。"
"为什么只脱一只？"周沐问。
"紧急情况。"苏颖把靴子放下。"要下裂缝之前，把鞋留给我们当标记。"
周沐蹲在赤脚脚印旁边，没急着走。
"他在这儿转过一次身。"他指着鞋边一片蹭乱的碎石。"靴印朝外，赤脚印朝里，又折回去。跑到这儿，停过，犹豫过。"
"犹豫什么？"
"犹豫往哪跑。"周沐顺着脚印往前看。"后来的赤脚印，前掌深、后跟浅，是踮着脚走的。他不想发出声音。走到裂缝边，脚趾抠进土里，抠出五道沟。"他比了个手势。"这是站定了往下看。然后，鞋在这儿，人在下面。"
苏颖盯着那五道指沟，半天没说话。风从塬上刮过去，卷起的沙粒打在岩面上，沙沙地响。
头顶忽然嗡的一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虫群，本来散在高空的，忽然聚成一团，密密麻麻拧成一个球，在他们头顶正上方悬了两秒，又猛地散开。
像有人在天上交头接耳，传完了话。
"它们看见我们了。"苏颖说。
塬尽头是一道裂缝，比之前的都宽，四五米，底部看不到。苏颖扔了颗石子，没声音。
"至少十米。"她说。
周沐指着壁面。"两米深的位置。"
棒球帽。深蓝色，帽檐上别着登山扣，许朗的。帽檐朝下，挂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沈岳的腿软了。周沐扶住他。
风从裂缝底部吹上来。铁锈味。热气。黄雾从底下翻涌，像一只手在往上爬。
唧唧唧。虫鸣从远处传来，频率比之前高了一截。
苏颖歪着头，盯着裂缝深处，嘴唇在动。
"苏颖？"
她没回答。
"苏颖！"
她回神，眼睛里的焦点慢慢落回周沐脸上。
"我听到了。"她说。
"听到什么？"
"裂缝下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声音。"
"什么声音？"
她盯着黄雾，瞳孔缩了一下。"有呼吸声。"
三个人都没动。
安静了几秒。从裂缝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湿润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吸了一口气。
"跑。"苏颖说。
"什么？"
"跑！它在听我们！"
周沐一把拽住沈岳的胳膊。"走！"
三个人在塬面上拼命冲。碎石被踩得飞溅，裂缝里的热气在背后追。
跑过一百多米，周沐回头看了一眼。
裂缝边缘，黄雾喷上来了。雾不散，反而在聚拢。雾里站着一个轮廓。
人形。但比人大一圈。肩膀的位置太宽，头的位置太长。雾太浓，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它站在那儿，面朝他们跑的方向。
"别回头！"苏颖喊。
周沐转回头，玩命地跑。
一直跑到岩板夹角，三个人摔进去，大口喘气。沈岳的腿彻底拖不动了，靠着岩壁，脸铁青。
虫鸣又响了。唧唧唧。但节奏变了，比之前快了一倍。
"一百八十次每分钟。"苏颖说。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裂缝的方向，瞳孔里映着黄雾。
"因为那是我的心率。"
岩板夹角里没人说话。周沐张了张嘴，没问出口。虫鸣一百八十次每分钟，苏颖的心率一百八十次每分钟，底下那个东西一呼吸，虫子跟着，她也跟着。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脉搏跳得也快，但他数了数，一百出头，到底是自己的。
外面，黄雾贴着塬面流过，绕开了他们藏身的岩板。像水绕着石头，也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记住了石头上这三个人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