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先把沈岳拉进岩板夹角。
"坐下。腿给我看。"
沈岳靠岩壁坐下,左腿伸直。裤腿撕开的地方血凝了一半,伤口从小腿外侧拉到脚踝,长,但不深。伤口边缘沾着黑色的东西,不是泥,是一层薄膜状的残渣,贴在皮肉上。
周沐拿碘伏倒上去。
黑色残渣"嗞"地冒出一串细小的白泡。沈岳疼得一缩腿。
"忍着。"
"碘伏杀泥不会起泡。"沈岳咬着牙。
"能起泡的是有机物。"周沐盯着那些白泡。"您腿上这东西,是活的。"
他用纱布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把黑色残渣擦掉。每擦一下,残渣下面的皮肤就泛起一层灰白,过几秒才恢复血色。
"您说石头上有膜?"
"黑色的,跟展览馆地缝里的一样。"沈岳说。"我追苏颖追到西边,地上全是那种膜,踩上去打滑。摔下去的时候,腿蹭在石头棱上。石头棱上包着一层膜。"
"苏颖怎么不见的?"
沈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分头找路。她在西面,忽然喊我,说'沈老师你听'。我什么都没听见。她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十秒,站起来就走,说'有人叫我'。"
"谁叫她?"
"我问了。她说不是人。"
周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追她,追不上。她走得快,不回头。我喊她,她回头说'别跟来,下面有东西,我去看看'。然后一道新裂缝把我们隔开了。"沈岳的声音哑了。"我绕着找,摔了腿。等我再回到那儿,人没了。地上只剩她一个样品袋。"
"袋子呢?"
沈岳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样品袋。空的。袋子内侧贴着一层黑色干膜,膜上有极细的纹路,像血管分叉。
周沐对着月光看了两眼,收进自己背包。
袋子里那层干膜在手电光下泛着暗光。他捏了捏,脆的,像放了一冬天的葱皮。但膜上的纹路是活物才有的,一根主干分出细枝,细枝再分,跟血管一个走法。
他把袋子单独包了一层,塞进背包最外层,跟食物水分开放。
"先睡。"他说。"明天找人。"
"许朗和苏颖……"
"苏颖能一个人在荒原上活两天,她比我们都能活。"周沐把保温毯分给他一半。"许朗失踪四天了,急不在这一晚。您先把腿保住。腿废了,我们三个都走不出去。"
沈岳看了他一眼。这个二十七岁的行政文员,说话不像安慰人,像在念流程。但流程这种东西,在荒地里意外地让人安心。
周沐没睡。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全摊开,按行政盘库的法子清点:水,两瓶半;面包,六个,保质期短的先吃;碘伏,半瓶;纱布两卷;止血带一根;打火机三个;十米尼龙绳一条;地质镐两把。他拿笔记本逐项记,记完在心里过最坏情况:水撑四天,食物撑六天。沈岳的腿要是感染,半瓶碘伏撑不了多久。
盘库是行政的老习惯。开会前盘物资,年会前盘礼品,他盘过几百次。从前嫌这活儿琐碎,现在才知道,琐碎的东西救命。
后半夜周沐守夜。虫鸣还是一百二十次每分钟,数了半小时,分毫不差。
荒原上没有别的光。地震之后天一直阴着,月亮只剩一团模糊的白。他盯着塬和塬之间那些裂缝,白天看是地,夜里看全是嘴,东一张西一张,黑得没有底。
他把地质镐横在膝盖上,没再合眼。
"沈老师。"他小声叫。
沈岳没睡着。"嗯。"
"苏颖到底什么情况?您是她导师。"
风从岩板外面刮过去。沈岳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地球化学方向,对地层构造有直觉。但地震前半个月,她就开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在实验室里,她总说地底下有声音。别人都听不见。我带她查过耳朵,没问题。后来她体温开始降,三十六度五,三十六度,三十五度五。校医院查不出原因。"沈岳停了一下。"这次来西北,是她主动申请的。她说声音在这边最清楚。"
"她听见的是这个?"周沐用下巴点了点地面。
"我不知道。但地震之后,她反而好了。不发烧,不失眠,人镇定得不像话。"沈岳盯着黑暗里某处。"一个体温三十三度的人,不该活着,更不该走路。但她在走,还给我们带路。"
"您怕她?"
"我怕她变成许朗那样。"沈岳说。"但又隐隐觉得,她跟许朗走的不是一条路。许朗是被东西找上的。苏颖,她像自己凑过去的。"
周沐没接话。他想起苏颖说"别过去"时的表情,平静得像提醒人带伞。
第二天,周沐没走远。
他在岩板周围五十米内转了一圈,用石头在每个岔口摆箭头,尖朝右,意思是向右能回营地。行政办会搞了三年,引导标识是基本功。
中午他找到一处渗水,接了两瓶水回来。沈岳的腿肿消了些,能拄着镐柄站几分钟。
他没敢走远。沈岳一个人在营地,真出了事连个喊的人都没有。每次转回来,先看岩板夹角外他摆的石头箭头有没有被碰过,再看沈岳的呼吸。行政带新人出差就是这样,人放出去,每隔两小时点一次名,少一个,全盘都得停下来找。
下午,岩板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沐抓起地质镐。脚步声很轻,节奏稳。
苏颖从塬边转出来。嘴唇干裂,脸色灰白,但眼睛亮。她左腿裤管从膝盖以下全黑了。不是泥,泥干了会掉渣,那层黑色贴在布上,泛着暗淡的蓝绿光泽。
"你腿上是什么?"周沐问。
"摔了一跤。"苏颖坐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裂缝里的膜,蹭上的。"
"膜在壁上,你怎么会蹭到腿上?"沈岳盯着她的裤腿。
"我下去了。"
两个人都看着她。
"西边那道大裂缝,我下去看了看。壁上全是膜,下半截是活的,会动。踩滑了,跪下去,蹭了一腿。"
"下了多深?"
"七八米。里面有个横洞,通向一个空腔。"她顿了顿。"空腔里有东西。不是许朗。比许朗大得多。"
"什么东西?"
"没看见。只听见它呼吸。"苏颖看着周沐。"和你昨天在东边听见的一样。"
周沐后背一凉。"你怎么知道我听见了?"
"我在西边空腔里,听见了东边的脚步声。"她说。"地底下的东西是连着的。膜连着,空腔连着,声音也连着。整个地下像一张网。"
周沐掏出手机,翻出蜥蜴尸体的照片递给她。
苏颖看了很久。
"你杀的?"
"它先扑的我。"
"它叫了吗?"
"叫了。像婴儿哭。"
苏颖把手机还给他。"那不是吓唬你。那是召唤。"
"召唤什么?"
"召唤它的同类,或者别的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你杀它之后,虫群是不是就来了?"
周沐想起杀蜥蜴后半小时,头顶压下来的那团旋涡。
"虫群一直在地下。被召唤才上来。"苏颖说。"这地方地下的东西,能让虫子替它做事。"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岩板外面风刮过去,带着铁锈味。
晚上,周沐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掰成三份。
"明天找许朗。"他说。"沈老师,他的采样路线是东北?"
"嗯。"
"队形我来排。"周沐说。"我走前面,体力最好,踩空了我能扒住。沈老师走中间,您认方向,也能看两边。苏颖你走最后,你耳朵最灵,后面有动静你第一个知道。"
沈岳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得倒明白。"
"行政排座次是基本功。开会谁坐哪,吃饭谁陪谁,都有讲究。排错位置要出事。"
苏颖没说话,但她点了一下头。
临睡前,苏颖忽然开口。
"周沐。"
"嗯?"
"许朗可能不在裂缝底下。"
"什么意思?"
"他要是被'拉'下去的,下面的东西不会让他留在原地。"苏颖说。"我们明天去找,找的可能不是他。"
"那找什么?"
"找他留下的东西。"她说。"他是许朗。他会留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