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熄了火,下车绕着车转了一圈。
"轮胎没问题,油还有一半。但没路了。"
"什么意思?"周沐也下了车。
"前面没路了,得找路。"
他从车后座搬下三个背包,又搬出一个备用物资箱,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摆。
"每个包一样:四瓶水,两大块巧克力,三包压缩饼干,大急救包,保温毯,地质镐、地质锤、放大镜、样品袋、GPS、指南针、十米绳。"
"一人一套?"周沐问。
"你是第四个劳动力,背得动吧?"
"行。"
"你一个行政文员,带地质镐干嘛?"许朗问。
"后备箱里的。"周沐把背包甩上肩。"有东西总比没有强。"
"有道理。"许朗推了推棒球帽。"我叫许朗,地质工程研二。"
"周沐,行政部。"
"行政部?"许朗笑了一下。"管会议室的?"
"管物资的。"周沐看了他一眼。"包括你的命。"
许朗的笑僵在脸上。
苏颖在旁边整理仪器箱,头也没抬。"许朗,别逗他。他比你有用。"
"你怎么知道?"
"他后备箱里有水、有急救箱、有地质镐。你背包里只有薯片。"
许朗悻悻地闭了嘴。
沈岳看了一眼周沐鼓鼓囊囊的背包。"你包里有什么?"
"水、巧克力、急救用品、应急毯、充电宝、打火机,还有一把地质镐。"
"倒是齐全。"沈岳站起来。"这片区域三平方公里,四个人四个方向。找路、找水源、找信号。下午四点车边碰头,别走太远。"
"沈老师,"许朗说,"万一……"
"走散了就在车边等。"
"要是车也没了呢?"
"那就看运气。"
沈岳往南,许朗往北,苏颖往西,周沐往东。
走之前苏颖看了他一眼。
"如果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她说,"别过去。"
"什么声音?"
"不确定。就是别过去。"
"你怎么知道会有奇怪的声音?"
"直觉。"她转过身。"直觉是经验的总和。经验不够的时候,直觉救你。"
她走了。
周沐往东走。
荒草到膝盖,灰黄色,干透了,踩上去咔嚓响。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像个脏灯泡。风从北面吹过来,干巴巴的。
走了二十分钟,他开始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上次去山里露营,虫子叫了一晚上。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他蹲下来摸地面。
温的。
阴天十几度,地面不该是温的。他把手掌按在地上等了五秒,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像一只温热的手在回握。
他猛地缩回手。
又走了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裂缝。地震撕开的,三四米宽,沟壁露出层叠的岩层断面,底部有黄色雾气升腾。他沿裂缝边缘走了几步,想找窄处跨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石缝里传出来的,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许朗?"他喊。"苏颖?"
没人应。
声音停了。然后又响了,更近了。
周沐攥紧地质镐。
一只蜥蜴从裂缝边缘的石缝里爬出来。
第一反应:蜥蜴不该在这个温度出来活动。十几度,爬行动物应该躲着。
第二反应:这只蜥蜴不对。
两条尾巴,分叉的,各自甩动。体型比正常蜥蜴大三倍,鳞片发黑。眼睛是灰色的,和早上那条推送里的狗眼一模一样。
蜥蜴看到周沐,没有逃。
它张开嘴,发出的声音不是蜥蜴的嘶嘶声。像婴儿哭,又尖又细,从爬行动物的喉咙里挤出来。
周沐后背一层冷汗。
蜥蜴扑过来了,速度快得不像冷血动物。周沐抡起地质镐横挡,蜥蜴的嘴咬在镐头上,牙齿嗑在金属上咔的一声。咬合力大得离谱,镐头被它咬得晃了一下。
"操!"
周沐双手攥紧镐柄,用尽全力往上一甩。蜥蜴被带得飞起来,摔在两米外的石头上。它翻了个身,两条尾巴同时甩动,又要爬起来。
周沐没给它机会。冲上去,地质镐尖头朝下,狠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砸在蜥蜴头上。黑色的血溅出来,带着铁锈味。蜥蜴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沐退了两步,大口喘气。地质镐还举在手里,指尖发麻。
他蹲下来,隔着两米看那只蜥蜴。
嘴里有黑色的膜,半透明,从喉咙深处延伸到口腔壁,像第二层组织。鳞片下面隐约有蓝色纹路,和苏颖手腕上的一样。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
蜥蜴不动了。黑色的血渗进碎石缝里,冒着细小的气泡。气泡里飘出铁锈味。
他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全身、头部、嘴里的膜。然后在备忘录里打字:
"地震后第一天,约下午两点。车东约两公里,裂缝边缘。生物:蜥蜴,疑似变异。特征:双尾、体型大三倍、黑鳞、灰眼、口腔内黑色膜组织、攻击性强、发出非典型叫声,似婴儿啼哭。从裂缝中爬出。判定:裂缝内环境可能导致生物变异。行动原则:远离所有裂缝。"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道裂缝,黄雾还在升。后退五步。
不再沿裂缝走了。他转向塬面最宽的方向,和裂缝保持至少五十米距离。指南针在晃,地磁干扰,但大致方向能辨。太阳在南面,他用太阳校准方向,继续往东。
行政文员生存法则第五条:遇到危险别慌。先记录,再分析,然后行动。慌了就什么都没了。
走了半小时,地形变了。
裂缝变多,一道接一道,把荒地切成方块。每块塬面看着都一样,灰色、平坦、寸草不生。GPS没信号,指南针越晃越厉害。
他迷路了。
行政文员生存法则第六条:迷路了第一步不是找路,是别动。走错了更远。
他蹲下来。然后听到了。
地面传上来的,很轻,很闷,有节律。
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到地面。
脉动。像心跳。温度透过脸颊传上来,温热的,像一只巨大动物的皮肤。
他猛地抬起头。
地底下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在动。
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头顶。
嗡嗡嗡。
他抬头。
虫子。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出现了虫群。不同种类混在一起,苍蝇、蜂类、甲虫,半空中盘旋,飞得很整齐,像一个整体。
它们在他头顶形成了旋涡,和展览馆废墟上空的一样。
虫群在下降。
周沐骂了一句,猫腰跑向附近两块翘起的岩板。岩板夹角形成半人高的缝隙,他钻进去,用保温毯盖住自己,地质镐横在胸前。
虫群从岩板上方掠过。风被翅膀搅动,带着铁锈味。几只甲虫撞在岩板上噼里啪啦响。
然后虫鸣声响了。
唧唧唧。唧唧唧。
太整齐了,太有节律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用虫子的身体发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同音调,节奏完全一致。
像合唱。像在说话。
周沐缩在岩板下面一动不动。
虫群盘旋了大约十分钟,飞走了。嗡嗡声渐渐远去。周沐又等了五分钟才探出头。天空空了。
天黑了。气温骤降,风从干燥变得潮湿,贴在地面上刮。他裹紧保温毯,缩在岩板夹角里。
掏出手机,备忘录:
"补充:虫群异常,不同种类编队飞行形成旋涡,虫鸣节律一致,非自然行为。地底有脉动,频率与虫群旋转频率可能相关。苏颖说'别过去',她知道什么。"
他关了手机。黑暗里只有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冻醒了。
然后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虫子。是人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很重,一瘸一拐。
周沐抓起地质镐蹲在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吗?"
是沈岳。但声音在抖,不是冷的。
周沐探出头。月光下,沈岳一个人拄着地质锤站在荒草里,裤腿破了,左腿在流血,血顺着靴子往下滴。
"沈老师?你怎么……"
"苏颖不见了。"
周沐的心沉了一下。"什么叫不见了?"
"我们在西面找路,她说她感觉到什么,要一个人去看。我拦不住她。"沈岳的声音在发抖。"我追了一段,踩空了,腿摔了。等我爬起来,她人没了。"
"你找了多久?"
"至少两个小时。"
"喊了吗?"
"喊了。没人应。"沈岳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西边有一道大裂缝,比别的都宽。我怀疑她……"
他没说完。
"许朗呢?"
"没回车上。我等了一个小时,没人回来。"沈岳看着周沐。"只有我一个人。腿也断了。"
周沐蹲下来看了一眼沈岳的腿。裤腿撕开了,小腿外侧一道大口子,还在渗血。不像骨折,伤口边缘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
"先止血。"他从背包里掏出绷带。"这伤口不像摔的。"
"我知道。"沈岳咬着牙。"是被划的。石头上有膜。"
"什么膜?"
"黑色的。和展览馆地缝里的一样。"
周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只蜥蜴嘴里的黑色膜组织。
风从荒野上刮过来。铁锈味。
周沐攥紧了地质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