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脚踩空了半秒,然后撞上什么硬东西,肋骨硌得生疼。他翻滚了两圈,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
粉尘呛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滚烫的砂纸。头顶钢筋嘎吱嘎吱响,碎石簌簌落在后背上。有一块砸在肩膀,闷疼。
"跑!往门口跑!"有人吼。
人群炸了。应急灯投下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全是粉尘,吸一口嗓子就辣。周沐趴在地上,视线只剩三四米远。但这三秒他看清楚了。
人流涌向正门。正门方向已经传来了坍塌声。
"老张!"他喊。
"在后面……"
"别走正门!走侧门!走廊尽头!跟我走!"
"你怎么看得见……"
"我路痴,但我记门。"周沐吼回去。"行政第一课,每个会议室几个出口,消防通道在左手还是右手,这是我吃饭的本事!"
他用手臂捂住口鼻,蹲着往前挪。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石,膝盖硌得生疼。
一个中年男人从他身边冲过去,往正门方向跑。"正门能出去!那边有光!"
"正门死路!"周沐吼。"玻璃幕墙全碎了!"
那人没停。三秒后,正门方向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没声了。
周沐脸色白了。但他没停。
又一波震动。头顶通风管道哐一声砸下来,落在他两米外。
"快!"
"有人被压住了!"老张在后面喊。
周沐回头。一个女同事被碎石膏板压住了腿,在喊救命。老张和另一个男同事正在抬。
"抬桌子!一、二、三!"
"快!还要塌!"
周沐咬了咬牙。没停。这种时候停下来三个人都得死。
"对不起。"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跑。
走廊半塌了。天花板上的管线垂下来,火花一闪一闪的。他弯腰钻过去,右手边墙面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裂缝里渗出温热的风。
温的。
来不及想。
铁门在前方五米。他扑过去撞开,冷风灌进来。
门外是停车场。
粉尘遮天蔽日。大巴翻了,轮子朝天转。几辆私家车东倒西歪,一辆在冒烟。太阳被粉尘遮住,只剩一个惨白的圆影。
周沐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大口喘气。嗓子像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车。灰色轿车,停车场东北角,没受损。
行政文员生存法则第四条:当你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多拿一份保险。
他猫着腰冲过去。车钥匙在口袋里。打开后备箱。
六瓶水,全拿。没水活不过三天。
面包两袋,看了一眼保质期,只剩三天。放回去一袋,另一袋塞进背包。占地方的不要。
巧克力一盒,全拿。高热量,不占地方。
急救箱打开翻了一下。碘伏、绷带、止血带,拿。感冒药、创可贴、维生素片,放回去。那玩意儿救不了命。
打火机。他不抽烟,但知道火的价值。塞进裤兜。
应急毯、大容量充电宝,塞。隔板下面一把地质镐,拎出来。
旁边一辆车的车主也在翻后备箱,抱出来两件外套和一大袋零食。周沐看了一眼,没说话。
"喂!你干嘛呢?"一个男同事跑过来。
"拿东西!你们也拿!水、吃的、急救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拿什么有用?都这时候了……"
"水最重要。"周沐拉拉链。"然后是高热量的。面包别拿太多,保质期短。"
"你谁啊?"
"行政部的,管物资。"
"你TM管物资的这时候还拿东西?"
"正因为管物资的才知道什么有用。"
那人张了张嘴,转身跑回自己的车。
远处冒烟的车突然嘭一声,轮胎炸了。碎片打在旁边车上叮叮当当响。
"快走!找掩体!"
"别站着!蹲下!余震还要来!"
地面还在晃,持续的低沉的抖动,像站在一面巨大的鼓皮上。
一个男同事跑过来。"给我一瓶水!"
周沐递了一瓶水,又递了一袋巧克力。"快走。"
"谢了。你叫什么?"
"周沐。行政部的。"
"孙伟,项目管理的。哎,你觉不觉得这地震不正常?"
"什么意思?"
"这个震法不对。不是横波,是纵波,从下往上顶的。像有人从地底下踹。"
"对。"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大喊:"有信号了!两格!网上说西北地震了!不是咱们这儿,好几个地方同时震了!"
"几个地方?"
"X肃、X蒙、X疆!同时!这怎么可能……"
信号又断了。那人举着手机骂了一句。
周沐的手停了一下。好几个地方同时地震。加上早上那条疯狗的推送。他没来得及细想。
孙伟跑了。周沐扣上后备箱,转身看了一眼展览馆。半栋楼塌了,灰色粉尘从废墟往上涌。铁锈味浓了十倍。脚下裂缝里渗出黄色雾气,贴着地面流动。
"老张!"他喊了一声。粉尘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攥了攥拳头。不能在这儿等。
他观察地形。停车场往南是土路,往东是荒地。荒地上有新鲜车辙印,轮胎纹路很深,不是大巴的。有人在地震前来过。
他沿车辙印走。三百米后,车辙印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条地裂边上。
一辆越野车卡在裂缝边,前轮悬空,后轮还在实地上。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蹲在后轮旁边,正拿石头垫轮胎。
"怎么回事?"周沐跑过去。
男人抬头。"地震,车卡住了。你是展览馆的?"
"周沐,行政部的。里面还有人吗?"
"沈岳,地质大学的。"男人推了推老花镜。"带了两个学生来采样。里面还有人吗?"
"不知道。"
沈岳脸色一变。"先帮我把车弄出来。展览馆可能还要塌。"
两人合力推了两下,越野车从裂缝边晃回来。沈岳跳上驾驶座打火,引擎响了。
"上车。"
"等一下,我同事还在里面!"
"能跑的早跑了。这种震级,被困住的人不会等到你去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进来的时候看了。停车场二十多辆车,人全在里面。"沈岳的声音硬邦邦的。"走。"
副驾驶车窗摇下来,戴棒球帽的男生探出头。"许朗。后面那楼好像全塌了。别看了,上车。"
后座车窗也摇下来。扎马尾辫的女生,T恤工装裤。"苏颖。上车吧。"
周沐拉开后座车门。苏颖往里靠了靠,给他让出位置。车厢里有皮革和旧烟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暖风呼呼地吹,但他后背上的冷汗还在冒。
他递了一瓶水给苏颖。她接了,没喝。手指攥着瓶身,指甲发青。周沐的视线扫过她的手腕,皮肤下面有极淡的蓝色纹路,像血管但颜色不对。他以为是冷的。
苏颖发现他在看,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受伤了?"苏颖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划痕。
"蹭的,没事。"
"你拿了很多东西。"
"嗯。"
"聪明。"她说。就两个字。周沐听出了别的意思,不是夸,是"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越野车掉头,沿土路往荒地深处开。
"你们从哪个方向来的?"周沐问。
"南边。"许朗回头。"省道拐进来,四十公里土路。"
"四十公里没路灯。"
"你以为地质考察是旅游?"许朗推了推眼镜。"越荒凉的地方地质越原始。"
"你们来之前知道有展览馆?"
"知道,导航进来的,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建筑。"沈岳嘿了一声。"但展览馆跟我没关系。我们来做深层地质调查。"
"深层?多深?"
沈岳看了他一眼。"你对地质感兴趣?"
"不感兴趣。但我在展览馆里闻到了铁锈味,从地砖缝里冒上来的。"
沈岳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什么味道?"
"铁锈味。很浓,像从地下冒上来的。"
沈岳和许朗对视了一眼。
"教授……"许朗开口。
"我知道。"沈岳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们知道什么?"周沐问。
"这个区域的地下结构很特殊。"沈岳说。"有很深的空腔构造,年代可以追溯到数千万年前。"
"空腔?多大?"
"大到仪器测不准。"沈岳犹豫了一下。"信号传不回来。"
"就像地下有个无底洞,什么波都吞。"许朗补充。
车厢安静了两秒。
"那展览馆建在一个你们测不准的空腔上面?"周沐说。
沈岳没回答。手在方向盘上又紧了一下。
苏颖在后座动了一下,像在摇头。
越野车颠了几分钟。沈岳忽然停车。
"没路了。"
"往回开?"许朗问。
"往后也回不去了。"沈岳看着后视镜。
周沐回头。展览馆方向灰色粉尘柱升到半空。然后他看到了别的。
粉尘柱里有一个黑色的旋涡。
虫子。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废墟上方盘旋,形成一个直径几十米的黑色圆柱,从地面连到半空。苍蝇、蜂类、甲虫混在一起,整齐地旋转。
苏颖也回头看了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像在数什么。
"一百二十。"她说。
"什么?"
"每分钟。它们转的圈数。"苏颖说。"和人的心率一样。"
车厢里没人说话。
风从荒野上刮过来。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