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途第二次上戏台是三天后的子时。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他身后的是义庄里那只被他封在尸床上的鬼胎——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赵胎",因为残卷录入真名时显示这鬼胎生前姓赵。
他没把它放出来。三天前他用三根檀木钉把它封住,这东西老老实实昏睡了三天。今夜他解开了两根钉只留眉心一根,又用蜡线在它手腕上多绕了一圈。鬼胎缩在尸床上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不敢动。
他把鬼胎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残卷录入第一条律令时曾浮出"审冤孽、定刑名"六个字。他理解为这卷子给他的是"审"的权能不是"杀"。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带鬼胎来戏台。
鬼胎是"诡",戏台下有"执念深重之诡"。同类相见或许能替他探出点什么。前世刑侦里有个说法:让嫌疑人和知情人照面往往能逼出真话。他把这套逻辑搬到了鬼和鬼之间。
他把鬼胎放在戏台下打谷场的荒草里,自己提灯走上台。
子时一到唱腔果然又起。咿咿呀呀女声带着哭腔和上次一模一样。沈途站在台口把灯笼放在脚边闭眼听了一会儿。唱腔在他听来有三个特点:一是调子极慢像被拉长了的哀哭;二是每一句尾音都微微发颤像唱歌的人在忍哭;三是唱到"奴本良家女"这一句时声音会格外重像在咬这几个字。
"奴本良家女,误入绮罗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绮罗丛是戏班。"
他睁开眼走到台口那块中空的地板前蹲下用手指叩了叩。咚空声依旧。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展开按在地板缝隙上。
唱腔忽然停了。
台下荒草里被封住的鬼胎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细的、婴儿啼哭般的吱呜。沈途回头看了一眼,鬼胎缩在草里浑身灰雾直冒像见了什么极怕的东西。
他转回头继续把血书按在地板上。血书上的炭笔字迹在灯笼光下泛着暗褐色,那行"班主害我。剪我舌根,逼我替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一瞬。紧接着他听见台板下传来极轻的、像是有人在血书那一侧用指甲轻轻刮木板的声音——
吱……吱……
一下一下很慢像在试探。
沈途没动。他把血书按得更紧了一些低声开口用的是《阴律》第一条律令的腔调:"吾乃掌律之人。今以此书为证——汝若有所诉可借书而言。"
他话音落下台板下安静了三息。第四息刮木板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长的、极幽的抽泣。
那抽泣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闷却清晰。抽泣之后一个女声隔着台板隔着血书断断续续地对他说——
"……他……把我……唱进镜子里……我出不去……"
沈途心头一震。他握紧血书声音放平:"你是谁?"
女声又抽泣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开口:"我……我是春杏……城西戏班的……三十年前……班主把我……唱进镜子里……他说……说我唱得好……该被更多人听见……"
她的声音每说一句就颤一下像被人掐着喉咙。沈途听出她话里的委屈和怨恨也听出另一层——她不是害人她是困住了出不来。
"他为何把你唱进镜子?"沈途问。
春杏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他……他想要我的嗓子!他自己的嗓子坏了的……把我封在镜里天天让我唱……我唱了三十年……唱到镜子裂了……他也死了……我本该散的……可这镜子……还留着我的嗓子……"
沈途低头看向手中的血书。血书背面那行工整的字——"替戏者死。三日后,戏台之下"——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明白了:春杏没有被封在戏台里她被封在一面镜子里。戏台只是镜子共振的媒介——镜子的"耳朵"朝向戏台几十年前这里的唱戏声被它记住一遍遍重放。
而春杏的"执念"就是这面镜子本身。她出不来是因为镜子没碎裂痕还没断。她的唱腔是她在镜子里一遍一遍试图把镜子唱碎。
"那三具骨呢?"沈途问,"血书上说戏台之下有三具骨。"
春杏的声音低下去:"……是……是和我一起的……三个姐妹……班主说她们嗓子不够好……留着没用……就……就埋在了台子下面……她们的舌根……也被剪了……"
沈途的手指攥紧了血书。三具骨。三个被剪了舌根的戏子。一桩三十年前的灭门案。
他沉默了片刻。前世他见过类似的案例——"创伤性固着"一个人在极度痛苦的事件中被卡住反复重演同一段记忆无法向前。春杏是被一整面镜子把这段固着具象化了。
"春杏。"他开口声音放得很平,"我可帮你出这面镜子。但有一个条件——你须以真名立契出镜之后不得害人须受我审。你可愿?"
台板下安静了很久。久到沈途以为她拒绝了。然后春杏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哭:"……我愿意。只要能出去……我什么都愿意。"
沈途把血书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台口地板上。他从怀里掏出《阴律残卷》摊开到第一页。册页上第一条律令旁边缓缓浮出第二个条目——"照骨镜"。
他把掌心按在血书上低声念:"以律照骨以镜还魂。今有执念之诡春杏愿立契受审吾以此书为引放其出。"
话音落下血书猛地一颤。纸上的炭笔字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央向四周一层一层拨开。字迹褪去露出纸背本来的色泽——泛黄脆而薄。纸背中央那行工整的字忽然亮起一线极淡的金光像被什么从内部焊上。
金光之后血书如水波荡开。一个穿着褪色戏服的女子虚影从纸里缓缓坐起来。她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梳着旦角的扮相眼角两道泪痕。她从纸里跨出一步踩上戏台木板实体却仍是半透明的灰影。
她站在戏台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灰的半透明却在灯笼光下第一次有了"人"的形状。她抬起头看向沈途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多谢……大人……"她的声音不再是隔着台板的闷响而是清晰的、带着戏腔尾音的女声,"三十年来……您是第一个……肯听我说完的人……"
沈途没接话。他低头看血书。纸已经碎了化作一捧灰落在台板上。灰里有一样东西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一面极小的铜镜。只有指甲盖大镜面朝上蒙着一层灰,镜背刻着两个古拙的字——照骨。
沈途把那面小铜镜捡起来。镜面蒙灰照不出人影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横在中央。他用袖口擦了擦灰没动倒像渗进了镜面里。
"这就是照骨镜?"他低声问。
春杏的虚影在旁边点头:"是……班主从一个南方道人手里换来的……说是能'照见骨里的真相'……他用这面镜子把我的嗓子封了进去……"
沈途把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面镜子太小了,小到可以塞进掌心。可就是这么一面小镜子封了一个女人三十年的嗓子。
他把铜镜塞进怀里抬头看向春杏:"你先跟我回义庄。你的案子我会审,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先挖出那三具骨,把证据链补齐。"
春杏的虚影颤了一下:"三具骨……在台子正中央下面……班主把她们埋在了台基的夯土层里……"
沈途点点头。他走到戏台中央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台面木板。咚空声和台口那块不一样——这里的空声更沉说明下面是夯土不是空腔。
"明天我带人来挖。"他说。
他转身走下戏台。荒草里鬼胎还缩在那里浑身灰雾直冒。沈途走过去把它拎起来——鬼胎一碰到他的手就不抖了像找到了主心骨。
春杏的虚影跟在他身后飘着。半透明的灰影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眼角那两道泪痕在灯笼光下泛着微光。
走出十几步沈途回头看了一眼戏台。空无一人。可他分明看见台中央那块木板上有三个极淡的、跪着的人影一闪而过。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义庄走。
回到义庄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把春杏的虚影安置在停尸房最里侧的角落——那里阴气最重适合魂体栖息。又把照骨镜放在木架上和残卷并排。
他翻开残卷。册页上"照骨镜"那一条旁边缓缓浮出一行小字——
"照骨镜·拓印进度:三成。执念之诡春杏已立契。需挖出三具骨完成证据链方可拓成。"
沈途合上册子。他现在有了人证(春杏)、物证(血书残灰、照骨镜),只差最关键的一样——三具骨。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窗外鸡叫了第一遍义庄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
他知道明天这一挖挖出来的不只是三具骨头是一桩三十年前的灭门案。而那个班主——不管他是死是活——都该站在阴堂的审判席上。
他又把照骨镜拿出来看了一遍。镜面那道裂痕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裂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他用指尖碰了碰镜面,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骨髓——和第一次触碰残卷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面镜子不只是一件证物。它是阴律的一部分。残卷上说"需镇服一执念深重之诡方可拓成",春杏已经立契受审了,可拓印进度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在哪里?在三具骨里?在周满仓的魂里?还是在这面镜子本身的秘密里?
他把镜子收好。